三人的回答，配合默契，逻辑严密。
但法严显然不会轻易罢休。
“好一个‘相互依存’、‘循环阶段’、‘包容适当’。”法严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你们把所有对立都解释成‘同一事物的不同表现’，把所有矛盾都化解为‘可以包容的差异’。那么我问你——”
他的声音陡然凌厉：
“如果这‘差异’中，包含了绝对的恶呢？！”
绝对的恶！
全场气氛骤然凝固！
“那种以毁灭一切美好为乐、以传播痛苦为荣、以践踏生命为存在的唯一意义——这样的‘恶’，你们也要‘整合’吗？也要‘包容’吗？也要说它和‘善’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现’吗？！”
法严的问题，如同最锋利的刀，刺向整合之道的伦理核心。
这是所有试图“包容一切”的哲学体系，最终都会面临的绝境：当你要包容的，是那种拒绝任何包容、只想毁灭一切包容可能性的存在时，你该怎么办？
观礼席上，许多人都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太初握紧了扶手，万象尊者的灰色光晕微微波动，战无极皱起了眉头，智星的数据流加速运转……
所有人都在等待韩飞的回答。
这个问题，如果答不好，整合之道的整个伦理基础都会崩塌。
韩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法严：
“法严尊者，您见过被污染的河流，如何自净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河流自净？
这和绝对的恶有什么关系？
韩飞没有等法严回答，继续说道：
“一条健康的河流，当污染物进入时，它不会简单地‘排斥’或‘消灭’污染物。它会启动整个生态系统——微生物分解有毒物质，水草吸收重金属，水流稀释有害浓度……”
“整个过程，不是‘对抗’，而是‘转化’。不是把污染物‘消灭’，而是把它变成无害的、甚至有益的物质，重新纳入生态循环。”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整合之道要做的，不是成为那个‘绝对之恶’的容器，去‘包容’它。而是成为那个更宏大的‘生态系统’。”
“天魔的毁灭本质，修罗的战意执念，某些文明中的‘贪婪基因’……这些都可以被视为‘污染物’、‘熵增’、‘混乱’。”
“我们构建的文明制度、技术体系、伦理规范、共同理念，就是分解与转化它们的‘微生物’、‘水草’和‘水流’。”
韩飞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我们不追求静态的、脆弱的‘纯洁’——那样的纯洁，一旦被污染就会彻底崩溃。”
“我们追求的是动态的、有强大自我净化与成长能力的生命整体。”
“这个整体，不是‘包容’恶，而是‘转化’恶；不是‘接纳’混乱，而是‘整合’混乱；不是‘屈服’于熵增，而是‘利用’熵增，将其转化为有序的能量！”
他的话语，如同晨钟暮鼓，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回荡。
许多修行派的长老，眼中开始闪烁起思考的光芒。
就连道玄，都微微点头，仿佛有所感悟。
但法严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冰冷。
“好一个‘生态系统’、‘自我净化’。”他的声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但韩飞道友，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指向论道台的东方。
那里，悬浮着那颗黯淡的金色星辰——归一宇宙。
“你的这套理论，和七亿年前失踪的归一圣主，提出的‘万法归一’理论，何其相似！”
全场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归一圣主！
这个名字，在联盟是某种禁忌。尤其是在保守派掌控的舆论中，圣主被描绘成一个“走火入魔、最终自我毁灭”的负面典型。
“圣主当年，也是主张包容万法、万道归一。”法严的声音如毒蛇般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他走遍了无数宇宙，收集了亿万种法则，试图将它们‘整合’成某种终极真理。”
“结果呢？”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他疯了！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最后消失在归墟禁地，再也没有回来！”
法严转身，面对全场观众，张开双臂：
“诸位道友！历史已经给了我们答案！所有试图‘整合万法’的道路，都是死路！都会让人迷失自我，最终走向毁灭！”
“归一圣主就是前车之鉴！而现在——”他猛地指向韩飞，“又来了一个韩飞，又来了一个虹彩文明，要走同样的路！”
“你们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还要让联盟再次经历那样的动荡和损失吗？！”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尤其是对那些亲身经历过圣主失踪事件、或者听过相关传说的老一辈修士来说，法严的话触动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观礼席上开始出现骚动。
“是啊……圣主当年……”
“整合之道确实和圣主的理论很像……”
“会不会真的有问题……”
质疑的声音，开始蔓延。
韩飞看着这一幕，心中明白：这才是法严真正的杀招。
用“历史教训”来制造恐惧，用“前车之鉴”来引发怀疑。
在理念的战场上，有时候恐惧比逻辑更有力量。
但韩飞早有准备。
太初在三天前的深夜密谈中，专门教过他如何应对这一招。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法严锐利的视线。
然后，他说出了一段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法严尊者，您说圣主‘疯了’、‘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么我想问——”
韩飞的声音，如同冰泉般清澈冷冽：
“圣主到底看到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为什么联盟要将他所有的研究手稿列为最高机密？为什么关于他失踪的真相，会被如此严密地封锁？”
“如果圣主真的只是‘走火入魔’，那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掩盖？”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保守派最敏感的神经上。
法严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那是震惊，是愤怒，还有一丝……慌乱？
“你……你在胡说什么！”法严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冷静，“圣主的事是联盟最高机密，不是你这种新人可以质疑的！”
“那么——”韩飞步步紧逼，“为什么一个‘走火入魔’之人的事迹，会成为‘最高机密’？这不合逻辑，法严尊者。”
他转身，面向全场观众：
“诸位道友！我今天在此，并不是要为圣主辩护，也不是要质疑联盟的决策。”
“我只是想提出一个可能性——也许，圣主没有疯。也许，他看到了某个真相，一个联盟高层认为‘不应该被大众知道’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可能与整合之道有关，可能与实验场的本质有关，可能与……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有关。”
韩飞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真相？”
“实验场？”
“我们的命运？”
观众席彻底炸开了锅！
就连观礼席高层的太初和万象尊者，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们没想到，韩飞会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将“真相”的议题抛出来。
道玄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拂尘无风自动：
“韩飞小友！慎言！”
但已经晚了。
韩飞的话，已经点燃了所有人内心的疑问。
法严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韩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这是在散布恐慌！”法严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这是要颠覆联盟的稳定！”
“不。”韩飞摇头，目光坚定，“我是在追求真理。而真理，不应该被恐惧所掩埋。”
他转向道玄，躬身行礼：
“道玄前辈，我的陈述完毕。”
道玄看着韩飞，又看了看愤怒的法严，最后望向骚动的观众席。
许久，这位修行派的太上长老，缓缓叹了口气。
“自由辩论环节，暂时中止。”
他宣布道，声音中带着疲惫：
“双方观点已经明确。现在，修行派内部，需要进行投票表决。”
“投票结果，将在一个时辰后公布。”
“散场。”
话音落下，道玄的身影从观礼席上消失。
而整个万法论道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喧嚣。
理念考核最关键的环节，到来了。
而韩飞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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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