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时间坟场的第一个瞬间,韩飞以为自己会看到破碎的时间碎片如暴风雪般席卷而来。
但实际经历的感受,比那更加……诡异。
穿梭舰穿过时间乱流边缘的瞬间,并没有撞击或穿越的物理感受。韩飞只感觉到“现在”这个时刻被无限拉长、稀释、然后与无数个其他时刻重叠在一起。
前一秒,他还在看着时间坟场外部舰队的景象。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百年前自己在虹彩文明实验室中熬夜推演整合理论的画面。
再下一秒,他又看到了三千年前某个陌生文明举行祭祀仪式的场景——那不是他的记忆,而是被时间乱流卷进来的其他时间的碎片。
所有画面同时存在,又同时消失,就像同时观看亿万部电影,每部电影都只播放一帧。
“时间感知紊乱。”云梦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但声音被拉长、扭曲,变成一种怪异的鸣响,“我正在尝试建立秩序锚点……”
“不要抵抗。”韩飞立即说,“接受这种紊乱,但不要迷失。用你们的道基作为‘我是谁’的锚,让时间碎片流过,但不要被它们卷走。”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超越之种。
种子的脉动在时间乱流中显得格外清晰——因为它不依赖时间而存在。超越之种处在一种“超时间”的状态,就像站在时间河流之外观察河水的流动。
通过超越之种的视角,韩飞终于看清了时间坟场的结构。
这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也不是循环的,而是……破碎的、混杂的、自我矛盾的。
就像一个摔碎的钟表,每个碎片都显示着不同的时间,但这些时间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系。九点的碎片旁边是下午三点的碎片,昨天的碎片紧挨着明天的碎片,而明天的碎片又连接着亿万年前的碎片。
更诡异的是,这些时间碎片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移动、旋转、碰撞。当两个碎片碰撞时,会产生新的碎片——那些是两个时间片段的“混合体”,包含着两个不同时刻的记忆与法则。
穿梭舰就在这样的碎片风暴中艰难前行。
“检测到强烈的生命信号。”苏雨薇忽然说,“但不是圣主的……是创造者文明的残留共鸣。很微弱,但很多……像是亿万个临终的低语。”
她的生命权柄在时间乱流中感知到了特殊的存在——不是活着的生命,而是生命在最后时刻留下的情感印记,被时间碎片封印、保存、不断重放。
“能确定方向吗?”韩飞问。
“它们在引导我们……”苏雨薇闭上眼睛,翠绿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与周围的时间碎片产生微弱的共鸣,“跟着这些共鸣走,它们指向……坟场深处。”
穿梭舰调整航向,沿着生命共鸣的指引前行。
航行过程中,他们经过了无数令人震撼的碎片场景。
第一块巨大的碎片中,封印着一场超新星爆发的完整过程——但不是正常的爆发,而是时间倒流的爆发:光芒从扩散状态重新凝聚,物质从分散状态重新聚合,恒星从死亡状态重新点燃。最后,超新星“未爆发”,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那是热寂早期的时间倒流实验。”零号分析碎片中的信息残留,“创造者文明试图用大规模时间倒流来逆转热寂进程,但失败了。实验区域的物理法则被永久扭曲,形成了这种……矛盾的景象。”
第二块碎片中,是一个城市最后的时刻。
城市悬浮在虚空中,建筑风格是创造者文明的典型样式——优雅的曲线与精确的几何完美结合。但城市正在缓慢地……褪色。
不是燃烧,不是崩塌,而是存在感的流失。建筑的轮廓变得模糊,街道上的行人变得透明,光线变得暗淡,声音变得遥远。
就像一幅画被水浸湿,所有的色彩与细节都融化、混合、消失。
在城市的中心广场,一个创造者文明的成员站在高台上,正在对逐渐透明的同胞们讲话。
韩飞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通过情感共鸣理解了内容:
“……我们无法阻止这个过程。”
“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
“恐惧、愤怒、绝望——这些情绪无法改变结局,只会让最后的时间更加痛苦。”
“所以,我请求你们:选择平静,选择接受,选择……用最后的清醒,记住彼此的样子,记住我们曾经存在的证明。”
“然后,带着这些记忆,走进那不可避免的终结。”
“这不是投降,这是……尊严。”
话音落下,城市完全褪色,化为一团模糊的光影,然后消散。
碎片本身也开始变得透明,最终融入时间乱流中,成为无数碎片中的一片。
“又一个文明的终结……”苏雨薇低声说,“但他们选择了有尊严的结束。”
“尊严救不了他们。”暗月说,“但至少,他们没有被恐惧吞噬。”
穿梭舰继续前进。
越往坟场深处,时间碎片的内容越接近创造者文明的最后时刻。
第三块碎片:一个巨大的实验室,科学家们在进行最后的实验。他们试图从虚无中直接创造有序能量——不是转化,不是提取,是真正的从零创造。
实验开始很顺利,一小团有序能量确实被创造出来。
但创造的过程消耗了实验室周围区域的“有序性”,导致实验室本身开始解体。
科学家们没有停止实验,反而加大功率。
他们在用自身的存在作为燃料,创造最后的有序能量。
最终,实验室完全解体,所有科学家化为光点消散。
但那一小团有序能量被成功封存,注入了一个微小的晶体中——那晶体,与韩飞在圣殿获得的“火种核心”材质相同。
碎片结束前,一个科学家最后的低语在韩飞意识中回荡:
“也许我们无法拯救宇宙……”
“但至少,我们可以留下……火种。”
第四块碎片:一个艺术展览馆的最后一天。
馆内陈列着创造者文明数十亿年的艺术成就——不是绘画或雕塑,而是直接修改现实的艺术品。有的作品是一片永远在变化的光谱,有的是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音乐,有的是一个可以无限探索的思想迷宫。
但在热寂的影响下,这些艺术品一个接一个失效。
光谱凝固成单一的颜色,音乐停滞在某个音符,思想迷宫坍塌成直线。
艺术家们聚集在展览馆中央,举行最后一场“表演”。
他们没有创作新的作品,而是……将自身化为作品。
一个艺术家化作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光,另一个艺术家化作一段包含所有情感的声音,还有一个艺术家化作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
他们用自身的存在,完成了最后的创作。
然后,与作品一起消散。
碎片中,留下了一句所有艺术家共同的遗言:
“艺术不是不朽的,但创造艺术的冲动……应该是。”
第五块碎片、第六块碎片、第七块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段终结的故事,一种面对终结的选择。
穿梭舰在这片由无数终结编织成的坟场中航行,每个人都沉默着,被这些故事深深震撼。
终于,在进入时间坟场的第十七天(外部时间,内部时间感知已经混乱到无法计量),他们抵达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这里的时间碎片不再无序飞舞,而是缓慢地、肃穆地环绕着一个中心旋转。
中心处,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状结构。
茧的表面流动着时间的光泽,内部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而在茧的旁边,悬浮着一把剑——剑身已经出现裂痕,剑刃暗淡无光,但依然散发着微弱的法则波动。
归一圣剑。
圣主的佩剑,也是他道基的延伸。
但圣主本人,被困在那个时间之茧中。
“我们找到了。”韩飞说。
穿梭舰缓缓靠近。
距离茧还有千里时,一股强大的时间乱流突然爆发!
无数时间碎片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涌向穿梭舰,每一片碎片都蕴含着不同的时间法则——有的加速,有的倒流,有的停滞,有的碎裂。
“防御!”韩飞立即展开超越维度场。
纯白与七彩的光芒包裹住穿梭舰,将时间碎片阻挡在外。
但碎片的冲击力远超预期。每一次撞击,都让超越维度场剧烈震荡,韩飞感觉到超越之种的能量在迅速消耗。
“这些碎片在保护那个茧。”云梦璃分析道,“它们是自发形成的防御机制,防止外部干扰茧内的状态。”
“但我们必须进去。”苏雨薇说,“我能感觉到,圣主的生命信号极其微弱,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暗月拔出真实之刃:“那就斩开一条路。”
“等等。”韩飞制止,“硬闯会消耗太多能量,而且可能伤到茧内的圣主。让我试试另一种方法。”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延伸出去,不是对抗时间碎片,而是……与它们沟通。
通过超越之种的共鸣,韩飞向时间碎片传递了一个信息:
“我们不是来破坏的。”
“我们是来延续的。”
“创造者文明留下了火种,我们是那火种孕育出的后来者。”
“归一圣主是你们的同胞,也是我们的前辈。”
“我们来带他回家,也来……接过他的责任。”
信息以超越维度的方式传播,触及每一个时间碎片。
碎片们的攻势减缓了。
它们开始“观察”穿梭舰,观察舰内的五人。
通过时间碎片的感知,韩飞看到,它们确实有某种基础的意识——不是智慧生命的意识,而是时间法则自身产生的“本能”。
这些本能中,蕴含着创造者文明最后时刻注入的指令:保护时间坟场,保护被困者,等待……合格的后来者。
而韩飞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携带的创造者文明遗物(火种核心、密钥碎片),证明了他们是“后来者”。
时间碎片开始退散,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那个巨大的时间之茧。
穿梭舰缓缓驶入通道,停靠在茧的前方。
近距离观察,茧的结构更加清晰。它完全由凝固的时间构成,表面可以看到无数细密的时间流线,每一条流线都代表一段被封存的时间。
茧的内部,那个盘坐的人形轮廓也清晰起来——那正是归一圣主,创造者文明的最后继承者,被困于此七亿年的古老存在。
但他的状态极其异常。
身体完整,没有损伤,甚至散发着淡淡的生机。但他的意识……是破碎的。
韩飞能感知到,圣主的意识被分割成了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投入了一个独立的时间线中,正在那些时间线里进行某种推演。
而那些时间线,正是茧表面那些时间流线所连接的……平行现实。
“意识囚笼。”韩飞理解了这个结构的本质,“圣主为了研究逆转热寂的方法,将自身意识无限分割,投入到无数平行时间线中同时推演。但时间坟场的特殊性,让他无法收回这些意识碎片,结果形成了自我囚禁。”
“要救他,我们必须进入那些时间线碎片,收集所有意识碎片。”苏雨薇说。
“但那些时间线……”云梦璃皱眉,“每一个都是独立的现实,进入其中会有风险。而且,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个碎片。”
韩飞将手按在时间之茧的表面。
超越之种的感知渗入茧内,开始扫描。
片刻后,他得到了结果:“总共……七千四百九十二万个意识碎片。”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七千四百九十二万。
即使他们五个人分头行动,每个人也要负责接近一千五百万个碎片。
而且每个碎片都对应一个独立的时间线,进入、寻找、收集、离开——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外部时间不是问题。”时之守护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通过特殊的时间稳定链路,他们还能与坟场外的舰队保持微弱联系,“时间坟场边缘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百万倍,内部某些区域可能更快。理论上,你们在里面待数千年,外面也只过去几天。”
“但我们的意识承受不了那么久。”暗月说,“连续经历数百万个不同的人生,即使是修士也会崩溃。”
“不需要经历完整的人生。”韩飞思考着,“每个意识碎片都只是圣主的一个‘侧面’,一个研究推演的节点。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个碎片,将其‘唤醒’,然后带回。这个过程可以很快——如果方法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