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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莱恩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闭眼了多久。意识回拢的方式不像苏醒,更像溺水者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深水区托举上来。
破开水面时,他首先感到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遍布全身的、被细细审视过的异样。
有人在他睡着时打开过他。
他躺着。天花板是浅灰色的,材质不像石膏板,边缘嵌着极细的银线,像血管,像电路。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新鲜木材混合的气息。
他慢慢坐起来。
床头小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没有冷凝水珠,温度恰好。
他没有碰那杯水。四十年职业生涯教给他一件事:
当对手给你倒水时,要么极度尊重你,要么极度不在意你是否还活着。
而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什么方式,把自己从那间囚室挪到了这里。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两鬓斑白,穿一件洗到发白的中山装。
他手里夹着个硬壳文件夹,走路时重心压得很深,脊背微微佝偻那是长期伏案的姿态,也是长期对某种无形之物保持谦卑的姿态。
周济民把文件夹放在床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罗伯特·麦克莱恩,”
他的英语带着克制的口音,每个字的咬字都很重,
“一八九六年生,一九二三年取得律师资格,一九三四年入职联邦司法部,一九四六年起担任私营监狱产业法律总顾问。外面的记录显示,你于六小时前死于大面积急性心肌梗死。”
他顿了顿。
“欢迎来到净心园。”
麦克莱恩在那间屋子里关了三天。
没有审讯,没有问询。
每天早晚有人送来三餐,托盘里是米饭、蔬菜、一份炖肉和一碗清汤。餐具是金属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锐角。
第二天下午,他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走廊空无一人,尽头是两扇玻璃门,透进来温黄的灯光和某种规律的机械嗡鸣。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像困兽第一次看见笼子外面的草地。
他没有迈出去。
第三天傍晚,门再次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灰色套装的绝色女人,短发,眉眼锐利,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蜜雪儿没有自我介绍。她侧身让出通道,说:
“跟我走。”
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分明,像阅警式上经过检阅台。
麦克莱恩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枪油和柑橘混合的气息。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
“你当过警察。”
他说。
蜜雪儿没有回头。
他跟着她穿过那条不长不短的走廊。
玻璃门推开时,一股混杂机油、木屑、热食香气和湿润布料的气浪扑面而来。
麦克莱恩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