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阡墨愣住:
“不是,你听我解释……”
“听什么?”慕笙歌干脆摘了右耳的助听器,扔进大衣口袋。
世界又安静了。
但安静不代表沉默。
他开口,声音因为失去听力辅助有些变调:
“也是,我算什么呢。一个捡来的弟弟,监护期都过了,还死皮赖脸跑回来。”
裴阡墨想说话,但慕笙歌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现在听不见,只单方面输出。
“人家多好,漂亮,优雅,和您门当户对。”
“我算什么,听力不好,脾气还差,除了会给您添麻烦什么都不会。”
“您放心,我这就走,不碍您的眼。
反正江城也挺好的,冬天不下雪,不用看这些糟心场面……”
说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裴阡墨听得目瞪口呆。
他认识慕笙歌三年,见过他安静的样子,见过他微笑的样子,见过他红着眼睛说“我只有你”的样子。
但从没见过,这样。
像只被惹毛了的猫,竖起浑身的毛,一边哈气一边说“我才不在乎”。
而且摘了助听器,他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大,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生动。
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睛亮得像燃着火。
可爱得要命。
裴阡墨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慕笙歌更气了。
他转身就要走,行李箱都顾不上。
裴阡墨连忙拉住他。
小孩大半年不见,又长高几分。
现在能和他平视,穿着米色风衣,深蓝围巾,站在雪地里,像在拍偶像剧。
这三年,为了方便交流,裴阡墨拉着慕笙歌一起学了手语。
虽然平时用得不多,但此刻,在慕笙歌听不见的情况下,这是最直接的沟通方式。
他把慕笙歌扭过来,面对面,开始比划:
她,只是,高中同学。
裴阡吟,有动作,她,知道一些。
我,来,打听。
没有,约会。
你,别,生气。
手势清晰,缓慢,确保慕笙歌能看懂。
慕笙歌盯着他的手,没动。
裴阡墨就继续比划:
我,等,你,回来。
等了,很久。
想,你。
最后两个字,被比划得很慢,很郑重。
没有回避,没有犹豫,像终于拆开一份珍藏已久的礼物,把最真实的心意摊在对方面前。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
街灯的光在他身后晕开,镀了一层温柔的轮廓。
慕笙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视觉,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终于开始比划:
我,看见了。
她,很漂亮。
你,笑了。
但是,我,更漂亮。
而且,我,只有你。
你,也,只能,有我。
比划完,他看着裴阡墨,眼睛在雪夜里亮得惊人。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明明自己在等裴阡墨主动的,等他想清楚,等他做出选择。
结果因为一场雪、一顿饭、一个误会,所有预想的节奏都被打乱了。
裴阡墨这几个月不是白过的。
关于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一开始确实如释重负。
伦理障碍消失了,他可以正视自己的感情了。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冲去江城找慕笙歌。
他需要先看清自己:
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还是只是因为“可以喜欢了”才产生错觉?
他需要确认慕笙歌的心意:
那份依赖,是雏鸟情节,还是同样超越亲情的感情?
裴阡墨每天上班下班,和慕笙歌发消息,打电话,一遍遍问自己:
真的在乎血缘吗?
真的在乎外界看法吗?
如果今天慕笙歌真的是他亲弟弟,他还会不会动心?
答案是:会。
他动心,是因为这个人是慕笙歌。
而现在,在这个雪夜的小巷里,在这个炸毛的小孩面前,所有深思熟虑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不过,被打乱也挺好。
裴阡墨伸出手。
这次不是比手语,而是直接捧住了慕笙歌的脸。
掌心很暖,拂去少年脸颊上冰凉的雪。
又从慕笙歌大衣口袋里拿出那只助听器,小心地为少年戴回右耳。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雪落的声音,远处车流的声音,还有裴阡墨清晰的话语:
“现在,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