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萤在金沙圈外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岁安问。
“有阵。”白栖萤蹲下身,仔细看那些金沙,“白天阵法启动着,贸然闯进去会陷入幻境。”
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小铃铛,铜制的,只有拇指大小。她摇了一下,铃铛没发出声音,但陈岁安看见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铃铛扩散出去,撞在金沙圈上。
金沙忽然流动起来。
像水一样,从静止变成流动,沿着环形轨迹缓缓旋转。旋转中,沙粒与沙粒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听着让人昏昏欲睡。
白栖萤又摇了一下铃铛。
金沙流动的速度加快了,旋转中,沙圈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图案——和她在符纸上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外八卦,内咒文,中心双鱼纹。
“开门阵。”白栖萤站起来,“沙婆知道我们要来。”
她话音刚落,小屋的门开了。
沙婆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黑布衣,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四人,目光在白栖萤脸上停留了几秒:“灵视者。密修会终于舍得放你出来了?”
白栖萤微微躬身:“晚辈白栖萤,见过前辈。”
“进来吧。”沙婆侧身,“白天我这里难得有客。”
四人踩着金沙走进小屋。白天屋里亮堂些,能看清更多细节——墙上除了兽骨草药,还挂着许多泛黄的照片。陈岁安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张:四个年轻人站在沙漠里,背后是月牙形遗迹。
从左到右依次是:年轻的沙婆(那时她头发还是黑的)、戴眼镜的张青崖、奶奶白仙芝、还有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
“伊万诺夫。”沙婆注意到陈岁安的视线,“俄国人,地质学家,也是通灵者。当年就是他最先感应到沙海之门的存在。”
她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四人也坐。桌上已经摆好了五个陶碗,碗里是清茶,茶汤颜色很深,有股奇异的香气。
“喝吧,安神的。”沙婆自己先喝了一口,“你们既然找到了我,有些事,是该说清楚了。”
陈岁安端起碗,茶很苦,但咽下去后喉咙里泛起一股甘甜。
“1942年秋天,”沙婆缓缓开口,“我们四个人在尼雅西边的黑沙漠里,找到了沙海之门。门不是我们打开的,是日本人——他们比我们早到三个月,用活人祭祀,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她指着墙上的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天,日本人发动了总攻,想把门彻底打开。我们四个的任务本来是侦查,但看到门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我们决定,必须封了它。”
“门缝里涌出什么?”王铁柱问。
沙婆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碗,手在微微发抖:“沙子。活的沙子。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碰到什么,就把什么吞进去。日本人的营地、骆驼、还有那些被绑在祭柱上的俘虏……全被吞了。沙子退回去的时候,地上干干净净,连滴血都没剩下。”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我们用了三天三夜布阵。”沙婆继续说,“张青崖主阵,他精通苯教和道家秘术;白芷——就是你奶奶——负责以血画符,她的血脉特殊,对门有压制作用;伊万诺夫用俄国的通灵术稳住门内躁动;我……我在最外围布幻阵,掩盖一切痕迹。”
她看向陈岁安:“封印到最后关头,出了问题。门突然暴动,一股吸力从门缝里涌出,要把布阵的四个人全吸进去。你爷爷——他当时负责外围警戒——突然冲了进来。”
陈岁安攥紧了拳头。
“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门缝。”沙婆的声音很轻,“他说,祸是他闯的,该他来还。我们趁那几秒钟完成了封印,但门关上的瞬间,你爷爷的魂魄……被扯走了一缕。”
“扯走了一缕?”白栖萤皱眉。
“对。不是整个魂魄,是一缕魂丝。”沙婆比划着,“就像一根线,一头还在你爷爷身上,另一头被门咬住了。门通过这根线,能感应到他的血脉后代。这就是‘魂契’的真相——不是契约,是魂魄层面的连接。”
陈岁安想起白栖萤从他指尖取出的那滴“魂液”。
“那这枚玉佩呢?”他掏出双鱼佩。
沙婆看到玉佩,眼神复杂:“这是封印完成后,张青崖用门边捡到的陨玉雕的。他说,既然门和你爷爷的魂魄连上了,不如就利用这个连接——把玉佩做成一个‘阀门’。拥有玉佩的陈家人,可以选择加固封印,也可以选择……打开门。”
“打开门会怎样?”曹蒹葭问。
“你奶奶会出来。”沙婆直视陈岁安,“她三年前进去,就是想从内部切断那根魂丝。如果她成功了,门会永远关闭,魂契解除。如果她失败了……”
“失败会怎样?”
“门会吞了她。然后用她的魂魄做燃料,彻底打开。”
沙婆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陶罐。罐子封着,表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
“这是‘引路沙’。”她把陶罐递给陈岁安,“月牙泉底的沙子,被我炼了五十年。把它撒在地上,沙子会流向门的方向。但记住——只有子时到丑时这两个时辰有用,其他时间,它就是普通的沙子。”
陈岁安接过陶罐。罐子很轻,摇晃时里面传来沙沙声。
“还有一件事。”沙婆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小心伊万诺夫的后人。伊万诺夫回到苏联后,第二年就死了,死状诡异——整个人变成了沙子。但他死前留下了后代,那些后代一直在寻找沙海之门。他们可能……已经被门腐蚀了。”
“怎么个腐蚀法?”王铁柱问。
“门会给人幻觉。”沙婆指着自己的眼睛,“让人看见最想看见的东西,听见最想听见的话。伊万诺夫的后人想从门里得到力量,门就给他们看力量的幻象。时间久了,他们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最后成了门的傀儡。”
她看着陈岁安:“你也要小心。你奶奶在门里,门会通过魂契,让你看见她的幻象。那些幻象会告诉你,开门就能救她——千万别信。一旦开门,不仅救不了她,你自己也会陷进去。”
陈岁安握紧陶罐。罐壁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的沙子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最后一个问题。”白栖萤开口,“张青崖后来怎么样了?”
沙婆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她声音低下去,“封印完成后,他说要去找彻底解决魂契的方法。然后他就失踪了,再也没有消息。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死在了沙漠里,还有人说……”
“说什么?”
沙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还有人说,他其实没走。他一直守在门附近,等着下一个开门的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鸣沙山的轮廓:
“如果你们真要去找那扇门,记住——在沙漠里,不要相信任何主动给你们带路的人。尤其是……”
“姓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