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芦苇荡深处的土坡上蜷缩了一夜，靠着《归元导引散诀》吊住一口气，伤口在冰冷的夜风中冻得发麻，反而止住了血。天蒙蒙亮时，远处水寨的喧嚣已彻底平息，只余下几缕黑烟，像垂死巨兽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我挣扎着爬起，拖着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跛腿，借着晨雾掩护，像条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回水寨边缘。寨子一片狼藉，竹排栈道被烧毁了大半，几具尸体漂浮在水面，引来了成群的水鸟啄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浓烈的哀戚。
没人注意我这个“失踪”的苦力。寨子里活下来的人，要么在忙着修补船只、加固寨墙，要么在哭嚎着收敛同伴尸体，要么……在争吵。
我躲在码头边一艘被烧得只剩骨架的破船阴影里，侧耳倾听。
“蒋彪！你还有脸当这个家？！要不是你贪心，非要去动沙家帮的盐引，兄弟们会死这么多？！” 这是二当家陈老四的声音，尖厉而愤怒。
“放你娘的屁！陈老四！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沙家帮的人怎么摸得这么准？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大当家蒋彪的声音虚弱却暴怒，夹杂着剧烈的咳嗽，显然伤得不轻。
“姓蒋的！你血口喷人！老子跟你拼了！”
“够了！”
一声清冷的厉喝，压下了所有争吵。是三当家柳三娘。她一身劲装染血，双剑还握在手中，面罩寒霜，目光如刀般扫过蒋彪和陈老四。
“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是想让沙家帮把咱们一锅端了吗？蒋彪，你伤重，先去治伤。陈老四，带着人把寨子守好，防备沙家帮卷土重来。谁再敢内讧，别怪我柳三娘剑下无情！”
她语气森寒，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蒋彪和陈老四虽然不服，但此刻柳三娘实力保存最完整，又刚救了蒋彪一命，暂时压住了场面。
我心中冷笑。果然，内斗开始了。柳三娘成了最大的赢家，暂时掌控了局面。
我悄无声息地溜回医坊。老何正坐在药架前，慢悠悠地捣药，对我的出现毫不意外，仿佛我只是出去撒了泡尿回来。
“外面乱完了？” 他头也不抬地问。
“完了。死了一半人，蒋彪重伤，陈老四和柳三娘对峙。” 我言简意赅。
“嗯。死干净了清净。” 老何语气平淡，从药罐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丢给我，“敷上。别死在我这儿。”
我接过药膏，默默涂抹在伤口上。这老瞎子，嘴上刻薄，药却是真管用。
接下来的几天，水寨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蒋彪在医坊养伤，陈老四和柳三娘各自带着手下，互相提防，摩擦不断。底层的水匪人心惶惶，不知该听谁的。
我依旧每日去劈柴挑水，但心思早已不在这苦役上。我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这天夜里，机会来了。
寨子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水匪连滚带爬地冲进寨子，哭喊着：“不好了！二当家！三当家！沙家帮……沙家帮又来了！这次人更多！还……还有官兵的船！”
“什么？官兵？！” 寨子里顿时炸了锅。沙家帮他们还能拼一拼，官兵一来，那就是灭顶之灾！
“慌什么！” 柳三娘厉声喝道，“看清楚了吗？真是官兵？”
“看……看清楚了！打着苏州府巡防水师的旗号！和沙家帮的船混在一起！”
陈老四脸色煞白：“完了……沙家帮勾结了官府……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寨子里一片绝望的哭喊和混乱。有人提议立刻弃寨逃跑，有人要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我拄着柴刀，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外围，嘶哑着嗓子开口了：
“跑？往哪跑？太湖虽大，没了寨子，没了船，就是死路一条。拼？拿什么拼？沙家帮加官兵，十倍于我们的兵力，拼也是死。”
所有人都看向我这个平日里被人忽视的残废苦力。
柳三娘眯起眼睛：“阿七？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