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风带着一股腥气,吹拂着水寨残破的旗幡。码头上,投降的水匪们垂头丧气,将手中锈迹斑斑的刀枪扔进堆成小山的兵器堆里。沙家帮的喽啰和苏州府巡防水师的兵丁趾高气扬,挨个搜身,将稍有姿色的妇人、半大的少年驱赶到一边,哭声和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我混在人群里,低着头,用破毡帽遮掩着大半张脸,跛着一条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足轻重的残废苦力。柳三娘捧着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跪在一个身穿青色官袍、外罩皮甲、腰挎雁翎刀的武官面前,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那武官一脸倨傲,偶尔点下头,目光扫过投降的人群,带着审视和轻蔑。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我“献”的毒计进行。蒋彪、陈老四成了替死鬼,水寨覆灭,柳三娘带着残部依附沙家帮,而我这个“阿七”,或许能跟着混个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一个沙家帮的小头目,手里拿着个从兵器堆里翻出来的东西,快步跑到那武官面前,点头哈腰地递了上去。
“刘大人,您瞧瞧这个?从这水寨库房里翻出来的,看着像是官制的东西。”
那武官漫不经心地接过,在手里掂了掂。那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幽暗的金属光泽——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的腰牌。腰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一个狰狞的虎头,虎头下方,是两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篆字——“锦衣”!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锦衣卫的腰牌!怎么会在这里?!是我那晚在浊水巷搏杀时遗落的?还是之前藏在身上、在混乱中掉落的?或者是……水寨里原本就有?不可能!这种制式腰牌,只有锦衣卫正式校尉以上才有!
那武官原本一脸不耐烦,可当他看清腰牌上的字样和纹路时,脸色骤变!他猛地将腰牌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锦衣卫?!” 他失声低呼,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嘈杂的码头上炸响!
周围几个沙家帮的头目和官兵小校也围了过来,看到腰牌,无不色变!锦衣卫!这三个字,在大明朝,意味着天子亲军,意味着诏狱,意味着先斩后奏,生杀予夺!哪怕是在这远离京师的江南,这三个字也带着令人胆寒的魔力!
“这……这水寨里,怎么会有锦衣卫的腰牌?” 一个沙家帮头目声音发颤。
“难道是……有锦衣卫的人混进来了?” 另一个官兵小校脸色发白。
那刘姓武官猛地抬头,鹰隼般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扫过码头上所有投降的水匪,厉声喝道:“说!这腰牌是谁的?!寨子里有没有生面孔?!最近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来过?!”
人群一阵骚动,水匪们面面相觑,惶恐不安。
柳三娘也变了脸色,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锦衣卫的腰牌出现在她的水寨,这可是天大的麻烦!她下意识地,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一旦被盘查,我的身份,我的伤势,我的来历……根本经不起推敲!这刘姓武官只要稍加审问,立刻就能发现我的破绽!
“大人!大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是那个被我短刀抵喉、一直怀恨在心的疤脸汉子!他指着人群中的我,尖叫道:“是他!阿七!那个瘸子!他是前两个月才被疤哥……不,被蒋彪捡回来的!说是从南京逃难来的,来历不明!这腰牌肯定跟他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如同无数道利箭,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那刘姓武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锁定我。他分开众人,一步步向我走来,手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
“你!出来!” 他厉声喝道。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一旦被他近身搜查,我藏在身上的短刀、那枚“天佑”铜钱、甚至我身上锦衣卫特有的旧伤痕迹,都会彻底暴露我的身份!
死路一条!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的本能让我做出了最疯狂、也是最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