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水匪了……” 我低声道,这是最容易让人相信,也最不会多问的理由。
妇人果然露出了然和同情的神色,在这太湖讨生活,谁没遇到过水匪?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
“伤得这么重……得看郎中啊。” 妇人念叨着,但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又面露难色。
“不……不用郎中。” 我喘息着,从怀里(其实是从贴身内袋)摸出最后两小块碎银子——这是我仅剩的财产了,递了过去,“大娘……能不能……给我点吃的,再……再找点干净的布,和……和金疮药,或者止血的草药……我自己弄……”
妇人看着那点碎银子,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我凄惨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接过银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粥。草药……村东头的刘老爹懂点土方子,我去问问他,看他有没有采的草药。”
“多谢……大娘。” 我虚弱地点头,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调息。这里不能久留,我必须尽快处理伤口,补充体力,然后离开。
妇人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床上不住咳嗽的老人,和那个怯生生偷看我的女童。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继续咳嗽。女童则一直好奇而害怕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妇人端来一碗稀薄的、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做的饼子。又拿来几块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粗布,和一小包用干荷叶包着的、捣烂的绿色草泥。
“刘老爹给的,说是能止血消肿,他平时打鱼刮伤了就用这个。” 妇人说道。
“多谢……” 我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下。粥很稀,饼子粗糙割喉,但此刻对我来说,无异于山珍海味。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
吃完东西,我向妇人要了点热水(她用一个破瓦罐在灶膛余烬上烧了一点),然后,请她和女童暂时避到屋外。
关上门,我解开左肩那早已污秽不堪的包扎。伤口在温热的水清洗下,露出了狰狞的全貌——红肿发亮,边缘有溃烂的迹象,但庆幸的是,没有流脓,我之前的刮肉处理,虽然粗暴,似乎暂时阻止了最坏的情况。
我用热水小心清洗了伤口,然后将那绿色草泥敷上。草泥带着清凉和草腥气,敷上去的瞬间,刺痛过后,竟有一丝清凉感,似乎确实有些止血消肿的效果。我重新用干净的粗布包扎好。
右腿的情况更棘手。肿胀得厉害,我甚至不敢拆开固定。我只能在原有的固定上,又用布条紧紧缠了几道,然后将那绿色草泥敷在肿胀最厉害的脚踝和小腿处。
做完这一切,我已是汗出如浆,几乎虚脱。但精神却稍微好了一些。食物和草药,带来了生的希望。
我靠在墙上,再次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归元导引散诀》。这一次,内息的流转似乎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开始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寒湿之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我必须走了。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沙家帮和官府的人,随时可能搜到这里。
我挣扎着站起,虽然依旧虚弱,腿脚不便,但比刚上岸时好了一些。我掏出身上仅剩的最后一块、稍微大点的碎银(约莫二三两),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大娘,多谢收留。这点银子,给老人家抓点药。” 我低声道。
妇人看着银子,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你这伤,能走去哪?外面……最近不太平,听说水匪和官兵在湖边到处搜人……”
我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不碍事。我……有亲戚在湖州府,我去投奔。”
“湖州府?” 妇人摇摇头,“那可不近,你这腿……”
“总要试试。” 我打断她,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挪向门口。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在咳嗽的老人,和那个怯生生的女童,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但随即被冰冷的现实覆盖。
“昨夜……没有人来过这里。” 我看着妇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妇人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似乎被那眼中的冰冷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寒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依旧是亡命。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我一碗水、一碗粥、一点草药、让我暂时喘息的小渔村,然后转过身,拖着残躯,拄着木棍,一步一瘸,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向着远离太湖、远离追兵、未知而危险的内陆方向,艰难前行。
身后,破旧的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一点微弱的温暖和人间烟火气。
前路,是无尽的寒风、追索,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但至少,我还活着,伤口得到了初步处理,腹中有了食物。
这就够了。
足够我,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