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死一般的寂静!
另外四名追兵,脸上的凶狠和杀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们甚至没看清老乞丐是如何出手,只看到寒光一闪,他们中最凶悍、武功最高的疤脸头儿,就已经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
“鬼……鬼啊!” 一个持猎叉的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跑。
但他刚转过身,那道索命般的寒光再次亮起!如同毒蛇吐信,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后颈!
第二名追兵,扑倒在地,猎叉脱手,滚入溪中。
剩下的三人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赏金,发一声喊,转身就向不同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已经晚了。
那道手持古剑、佝偻却仿佛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忽而起!剑光再闪,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第三名持短矛汉子的腰腹,带出一蓬血雨和凄厉的惨嚎!第四名拎着绳索的汉子刚刚跑出几步,就被一道从后方袭来的、凛冽的剑气(是的,是剑气!我躲在棚内,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空气被割裂的锐响!)洞穿了后心,扑倒在鹅卵石滩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最后一名手持猎叉(之前被疤脸汉子喝问的那个)的汉子,已经跑出了十几步,眼看就要冲进溪边的灌木丛。老乞丐甚至没有追,只是手腕一抖,那柄古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刺耳的尖啸,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从那汉子后心刺入,前胸透出,余势不衰,带着他的身体向前又冲了几步,才“夺”地一声,将他钉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树上!
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灰白色的鹅卵石滩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从老乞丐出手,到五名追兵尽数毙命,前后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快、准、狠!如同砍瓜切菜,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只有最纯粹的、高效的杀戮!
溪滩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溪水哗哗流淌,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晨雾中弥漫开来。
老乞丐佝偻着背,缓缓走到那棵枯树前,握住剑柄,轻轻一抽,将古剑拔出。剑身上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很快恢复了原本的冷冽寒光。他用一块从尸体上扯下的、相对干净的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那柄刚刚饮血、此刻却光华内敛的古剑,一步一挪,颤巍巍地走回了茅草棚。仿佛刚才那场电光石火、狠辣绝伦的屠杀,与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乞丐,毫无关系。
他掀开草帘,走进棚内,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藏身的草堆方向,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咳咳……出来吧,后生。碍眼的……清理干净了。”
我僵硬地从草堆后挪出身体,看着眼前这个脏污、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方才那兔起鹘落、狠辣绝伦的剑法,那冰冷沉凝、令人窒息的气息……这哪里是什么行将就木的老乞丐?这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杀伐决绝的绝顶高手!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我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但腿伤一软,差点摔倒。
老乞丐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走到那堆破烂前,翻找了片刻,竟然找出一个脏兮兮的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郁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然后将葫芦递给我:“喝一口,驱驱寒,止止痛。你这身子,再熬下去,神仙也难救。”
我接过葫芦,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划过,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但随即,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冰冷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暖意,连伤口的剧痛也似乎减轻了些许。
“咳咳……好酒!” 我抹了抹嘴,将葫芦递还。
老乞丐接过葫芦,又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瞥了我身上的伤口一眼,尤其是小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和左肩狰狞的旧创,慢悠悠道:“剑是好剑,可惜,老头子用不着了。换了你这小子一条命,倒也划算。”
他顿了顿,将那柄古剑随手放在旁边的干草上,仿佛那不是刚刚斩杀五名好手的利器,而真的只是一根烧火棍。“你这伤……啧啧,能撑到现在,也算你命硬。不过,再不好生处理,这条腿,还有你这半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山沟里了。”
我心中一动,强忍着激动,抱拳道:“恳请前辈施以援手!晚辈……定有后报!”
“后报?” 老乞丐嗤笑一声,又灌了口酒,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嘲弄,似悲凉,“老头子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要什么后报?不过,看在这柄剑的份上,也看在你小子……还算顺眼的份上,帮你一回。”
他将葫芦塞好,扔到一边,然后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棚子一角,在那一堆破烂中翻找起来。不多时,他竟找出一个巴掌大小、黑乎乎、油腻腻的破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同样脏兮兮的小瓷瓶,一块边缘磨损的磨刀石,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被火燎过的骨针,以及一团看不出颜色的、似乎浸泡过草药的粗线。
“躺下,别动。” 老乞丐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依言躺倒在干草上。老乞丐蹲下身,先是用那葫芦里的烈酒,清洗了我的伤口。烈酒灼烧伤口的剧痛,让我浑身肌肉紧绷,冷汗瞬间湿透衣衫,但我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清洗完毕,老乞丐拿起一根骨针,在破布上擦了擦,又在烈酒里蘸了蘸,然后,又从那个黑布包里挑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草药气味的膏状物,涂抹在骨针和那团粗线上。
“忍着点,接骨,缝皮,可比挨刀子疼。” 老乞丐说着,枯瘦却稳定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我右腿断裂错位的部位。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复位声!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但老乞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手法极快,骨针带着药线,如同穿花蝴蝶,在我皮开肉绽的伤口上飞速穿梭。每一下穿刺,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针脚细密匀称,那暗绿色的药膏似乎有极好的止血镇痛效果,随着伤口的缝合,剧痛竟在慢慢减轻,一股清凉麻痒的感觉从伤口处传来。
左肩的旧创,小腿的新伤,额头的擦伤……老乞丐如同一个最熟练的匠人,用他那双枯瘦、稳定、沾满污垢的手,和那些看起来肮脏不堪的工具,为我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的动作精准、利落,对筋络骨骼似乎了如指掌,对草药的运用也信手拈来。那暗绿色的药膏效果奇佳,敷上之后,不仅止血镇痛,伤口周围的红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不知过了多久,当老乞丐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蘸着烈酒擦去最后一点血污,并将我的伤口用撕下的衣襟布条重新包扎好时,我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不再是火烧火燎的剧痛,而是一种清凉麻痒、正在愈合的感觉。尤其是右腿,虽然依旧不能受力,但断骨处传来紧密咬合的稳固感,远非之前那般摇摇欲坠。
“行了,死不了了。” 老乞丐擦了擦手,将那些工具和药瓶重新包好,塞回那堆破烂里,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救治从未发生过。他又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然后扔给我,“再喝点,睡一觉。这药膏里有安神的玩意儿,能让你好受点。”
我接过葫芦,又喝了一小口。烈酒混合着药力,一股强烈的疲惫和困意汹涌袭来。我强撑着精神,看向老乞丐,嘶哑道:“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日后……”
“名字?” 老乞丐靠在破草棚的柱子上,闭着眼睛,仿佛快要睡着了,声音低不可闻,“早就忘了……一个等死的老叫花子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那柄放在干草上的古剑上,又移到我脸上,缓缓道:“剑……我留下了。你的命,我也救了。咱们两清。等你伤好点,能动了,就自己走吧。别再回太湖,也别往西……北边,也别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仿佛梦呓:“往南……过江……或许……还有条活路……”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抱着酒葫芦,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不多时,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靠在冰冷的土壁,看着他那脏污佝偻、仿佛与这破败茅草棚融为一体的身影,又看了看那柄安静躺在干草上、光华内敛的古剑,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神秘的老乞丐,究竟是谁?为何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却又沦落至此,像个真正的乞丐般藏身荒野?他索要古剑,真的只是为了“换条生路”?他最后的提醒,又隐藏着怎样的深意?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剧烈的疲惫和药力终于彻底击垮了我。眼皮如同灌了铅,再也支撑不住。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最后看了一眼棚外。
晨雾依旧弥漫,溪水潺潺流淌。鹅卵石滩上,五具尸体横陈,鲜血早已浸入石缝,只留下暗红色的污渍。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正被山风吹散。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荒诞而血腥的梦。
只有身上伤口传来的清凉麻痒,和老乞丐那轻微的鼾声,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无比真实。
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