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挽秋刚洗漱完毕,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杏儿那种细碎的小跑,也不是婆子们拖沓的踱步,而是沉稳有力的、带着节奏感的步伐,一听就知道是军人的步伐。
她放下梳子,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三十来岁,身材挺拔,面容冷峻,腰间配着枪,站得笔直。
正是昨夜在沈晏清房中出现过的陈副官。
来了。
秦挽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院子里还弥漫着雾气。
陈副官看见她出来,立刻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少奶奶。”
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冷硬。
“少帅请您过去一趟。”
用的是“请”,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挽秋点点头:“带路。”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让陈副官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两人前一后走进沈晏清的屋子。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烛火熄灭后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药香。
床幔低垂,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影。
陈副官走到床边,低声说。
“少帅,人带来了。”
床幔里传来一声轻咳。
然后,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了床幔。
沈晏清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像寒潭,像古井,没有半分病态,只有锐利如刀锋的光芒。
他看向秦挽秋。
目光相触的瞬间,秦挽秋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一个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场。
冷静,强大,不容置疑。
“坐。”
沈晏清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
秦挽秋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坦然。
陈副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鸟雀的鸣叫。
“昨晚睡得可好?”沈晏清忽然问。
秦挽秋心里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
“托少帅的福,还好。”
“是吗。”沈晏清看着她。
“我睡得不太好。总觉着窗外有野猫,窸窸窣窣的,扰人清梦。”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秦挽秋迎着他的目光。
“也许是少帅听错了。这院子里,除了守夜的福生,哪来的野猫。”
“也许吧。”沈晏清不置可否。
“不过那野猫倒是机灵,跑得挺快。”
“机灵的野猫,总比蠢笨的家猫好。”
秦挽秋说。
“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沈晏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说得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秦小姐好手段。祠堂立威,典当筹钱,收买下人,设计试探……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秦世昌那个老狐狸,竟然藏着这么个女儿。”
秦挽秋面不改色。
“父亲不知我的本性,少帅不知我的手段,这不奇怪。”
“是不奇怪。”沈晏清说。
“但我奇怪的是,秦小姐既然有这么些本事,何必委屈自己,嫁进沈家冲喜?”
“因为没得选。”
秦挽秋回答得很干脆。
“父亲收了沈家五千大洋,我就是那五千大洋买来的货。货没有选择买主的权利。”
“现在有选择了?”
“现在有了。”秦挽秋直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