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茶馆在城南最热闹的街上。
两层小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
下午时分,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秦挽秋走进茶馆,跑堂的伙计立刻迎上来。
“这位小姐,楼上雅间请?”
“约了人。”秦挽秋说。
“二楼靠窗的位置,拿《申报》的先生。”
“哦,周先生啊!”伙计恍然。
“早到了,在等您呢。这边请。”
秦挽秋跟着伙计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用屏风隔出几个雅间。
靠窗的雅间里,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份《申报》,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算盘,正低头拨弄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这是个相貌很普通的男人,五官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锐利,冷静,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
“秦小姐?”他站起身,微微躬身。
“在下周明轩。”
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周先生。”秦挽秋在对面坐下。
伙计上了茶,是一壶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瓷杯里舒展开来,清香扑鼻。
秦挽秋注意到,茶具是景德镇的青花瓷,不算名贵,但很雅致。
“少帅让我来见您。”周明轩开门见山。
“说秦小姐有生意要谈。”
他说“生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谈一桩普通的买卖。
“是。”秦挽秋也不绕弯子。
“我想开一家西餐厅,办一份报纸。需要资金,也需要人脉。”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多少资金?”
“西餐厅五百大洋,报纸两百大洋,前期一共七百。”秦挽秋说,“后期可能需要更多。”
“不算多。”周明轩点点头。
“但也不算少。秦小姐有什么计划?或者说……凭什么让我相信,这笔钱投下去,能有回报?”
秦挽秋从袖袋里取出一份更详细的计划书。
这是她今天上午赶出来的,比昨天给沈晏清看的那份更具体,连菜单设计、报纸定位都写进去了。
周明轩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一页纸扫几眼就翻过去。
但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纸上划过,偶尔会停下来,用指甲在某一行字
大约一刻钟后,他放下计划书。
“思路不错。”他说。
“西餐厅定位高端,目标客户是外国人、高级官员、商界名流——这些人有钱,也有情报价值。报纸走民生路线,关注市井百态,容易获得底层民众的认同,也方便收集民间情报。”
他顿了顿:“但有两个问题。”
“请讲。”
“第一,西餐厅的选址。”周明轩说。
“秦小姐计划在租界边上找店面,那里确实安全,洋人多。但租金太贵,五百大洋恐怕不够。而且……那里鱼龙混杂,各国的眼线都有,容易惹麻烦。”
“那依周先生之见?”
“我建议往城里走一点,靠近政府机关和银行区。”周明轩说。
“那里也有外国人,但以官员和商人为主,相对单纯。租金便宜,而且……方便接触我们需要接触的人。”
秦挽秋想了想,点头:“有道理。继续说。”
“第二,报纸的内容。”
周明轩指着计划书上的某一页。
“秦小姐说要关注妇女权益、劳工问题,这很好,能吸引进步人士。但太激进容易惹祸,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局。”
“所以?”
“所以要把握好尺度。”周明轩说。
“可以写妇女识字运动,写工人工作环境改善,写慈善救济……但不要写罢工,不要写游行,不要写敏感的政治话题。我们要的是影响力,不是麻烦。”
秦挽秋看着他:“周先生很懂这些。”
“做生意,首先要活下来。”
周明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活不下来,一切都是空谈。”
这话说得很实在。
秦挽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清香在舌尖化开。
“周先生觉得,我这生意能做吗?”
“能。”周明轩很肯定。
“但需要调整。资金方面,我可以先给你一千大洋——五百用于西餐厅,三百用于报纸,剩下两百作为备用金。人脉方面,我认识几个可靠的厨师和编辑,可以介绍给你。”
“条件呢?”
“条件有三。”周明轩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账目要清晰,每月向我报一次账。第二,重大决策要提前跟我商量。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第三,如果少帅那边有需要,你要优先配合。”
秦挽秋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条件,是少帅的意思,还是周先生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周明轩说,“但少帅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