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晏清“醒了”。
这次不是装晕,不是半梦半醒,而是真正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苏醒”。
过程很戏剧化。
那天下午,沈周氏请了城里有名的“神医”刘半仙来做法事。
院子里摆起了香案,点起了蜡烛,挂满了符咒。
刘半仙披着道袍,拿着桃木剑,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嘴里念念有词。
秦挽秋按照沈周氏的吩咐,跪在香案前,手里捧着一碗清水,跟着念经。
沈如霜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沈周氏则一脸虔诚,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
刘半仙跳了大半个时辰,跳得满头大汗,终于停下来,走到沈晏清床前,将一张符咒贴在沈晏清额头上,大喝一声。
“急急如律令!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晏清脸上。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沈周氏快要失望的时候,沈晏清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接着,他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清明。
“晏清!”
沈周氏扑到床边,泪流满面。
“我的儿!你终于醒了!”
沈晏清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母亲……”
“是我!是我!”沈周氏握着他的手。
“你昏迷了三个月!可把娘吓死了!”
沈如霜也凑过来哭着说。
“哥哥!你终于醒了!我和娘天天为你祈福,终于把你盼醒了!”
沈晏清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秦挽秋身上。
秦挽秋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碗清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疲惫。
“这位是……” 沈晏清问。
“这是挽秋!” 沈周氏连忙说。
“秦家的女儿,你的冲喜新娘!这三个月,都是她在照顾你!天天为你诵经祈福,衣不解带!是她!是她把你唤醒了!”
沈晏清看着秦挽秋,看了很久。
然后,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微微颤抖。
秦挽秋放下水碗,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有力。
“谢谢你。”
沈晏清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秦挽秋低下头,眼圈适时地红了。
“少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虚弱但深情,一个疲惫但欣慰。
在场的丫鬟婆子们,都感动得抹眼泪。
只有沈周氏,在激动之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沈晏清醒了。
这意味着,她掌家的日子,到头了。
“神医”刘半仙收了沈周氏一百大洋的香火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临走前还拍着胸脯保证。
“少帅这是邪祟已除,往后必定顺风顺水,长命百岁!”
沈周氏信以为真,又封了五十大洋的红包。
秦挽秋冷眼看着,心里明白。
沈晏清选在这个时候“醒”,时机把握得正好。
刘半仙的法事,成了最好的掩护。
从这天起,沈晏清开始“慢慢康复”。
先是能坐起来,喝点粥。
然后是能下床走动,在院子里晒太阳。
再然后,是能处理一些简单的军务,接见一些重要的客人。
每一步,都“恰好”在众人的期待之中,又“恰好”快那么一点点。
府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下人们走路都轻快了,说话也敢大声了。
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补品,药房里天天熬着人参鹿茸。
就连院子里的花草,都似乎更精神了。
沈周氏表面上欢天喜地,但秦挽秋看得出来,她心里藏着事。
好几次,秦挽秋看见沈周氏一个人坐在佛堂里,对着佛像发呆。
手里捻着佛珠,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如霜则更直接,她开始频繁地往沈晏清房里跑,送汤送水,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比亲妹妹还亲。
但沈晏清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如霜,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
他总是这么说。
“你一个姑娘家,别累着。”
客气,但疏离。
沈如霜碰了几次软钉子,也就不怎么来了。
反倒是秦挽秋,每天“照顾”沈晏清,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端茶送水,喂药擦身,陪他说话解闷……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个贤惠妻子该做的。
只有秦挽秋自己知道,她和沈晏清之间,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合作伙伴。
他们会在没人的时候,讨论钱庄的账目,讨论西餐厅的进度,讨论报纸的内容。
沈晏清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
“放贷的对象要选好。” 他说。
“最好是那些有实业、有信誉的商户。放贷之前,要派人去实地考察,看他们的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偿还能力。”
“利息可以比银行高一点,但不能太高。太高了,会逼死他们,到时候钱收不回来。”
“账目要清晰,每一笔进出都要记录。尤其是你从钱庄支取的钱,要做成投资的样子,有借据,有利息,手续齐全。”
秦挽秋一一记下。
她发现,沈晏清虽然是个军人,但对商业的见解,丝毫不亚于那些老商人。
“少帅怎么懂这些?”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沈晏清正在看一份军报,头也没抬。
“我父亲说过,乱世里,枪杆子重要,钱袋子更重要。不懂经济,养不起兵。”
原来如此。
秦挽秋想起沈大帅,那个坐镇省城、手握重兵的军阀。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果然不简单。
“那少帅觉得……” 她试探着问。
“我的西餐厅和报纸,能赚钱吗?”
沈晏清放下军报,看着她。
“西餐厅能,报纸难。”
“为什么?”
“西餐厅卖的是服务,是体验。只要菜品好,环境好,服务好,总有人愿意花钱。”
沈晏清说。
“但报纸卖的是信息,是观点。在这个时代,说真话容易惹祸,说假话没人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