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从警察局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看见秦挽秋等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
“秦小姐,谢谢您。”
秦挽秋扶住她。
“没事就好。有没有受伤?”
“没有。” 苏颜摇头。
“他们只是问话,没动刑。但……关了我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
秦挽秋想象着那十二个小时里,苏颜坐在冰冷的审讯室里,面对警察的盘问,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
“先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明天下午,平安里见。”
苏颜点头,跟着周明轩上了车。
秦挽秋目送车子离开,转身看向警察局的大门。
夜色里,那栋灰色的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平安里。
苏颜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敷了粉,遮住了眼下的青黑,但眼神里的疲惫,掩不住。
“秦小姐。” 她站起来。
“昨天的事,谢谢您。”
“不用谢。” 秦挽秋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新声》的主编,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苏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警察问我,为什么要写那篇码头冲突的报道。我说,我只是如实记录。他们说,如实记录就是煽动。我说,记者不记录,谁记录?”
她说得很平静,但秦挽秋听出了其中的愤怒和无奈。
“他们还说…” 苏颜继续。
“让我以后不要再写这种‘敏感’的新闻。我说,新闻没有敏感不敏感,只有真不真。”
“说得好。” 秦挽秋看着她。
“那你以后还敢写吗?”
“敢。” 苏颜毫不犹豫。
“但我会更小心。”
秦挽秋笑了。
她就知道,苏颜不会退缩。
“那就好。” 她说。
“《新声》创刊号,下月初八发行。还有十天时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文章都写好了。”
苏颜从包里取出几份稿子。
“这是定稿。妇女识字运动的那篇,我改了三遍,现在温和多了,但观点没变。劳工待遇的那篇,我加了一些数据,更有说服力。还有……”
她顿了顿,抽出最后一份稿子。
“这是关于昨晚码头冲突的后续报道。”
秦挽秋接过稿子,仔细看了一遍。
稿子不长,但字字犀利。没有点名赵明远,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某些军官以权谋私,纵容走私,扰乱治安。文章最后,苏颜写道:“乱世之中,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若连此等基本诉求都无法保障,则民心何安?国运何存?”
“写得很好。” 秦挽秋放下稿子。
“但太尖锐了。赵明远刚放了你,你就写这样的文章,他会报复的。”
“我知道。” 苏颜说。
“所以我想问问您的意见。发,还是不发?”
秦挽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老陈正带着几个工人在做桌椅。
刨花飞扬,锯木声阵阵,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的清香。
西餐厅快开业了。
报纸也快创刊了。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但赵明远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发。” 秦挽秋转过身。
“但换个角度写。”
“换个角度?”
“嗯。”
秦挽秋走回桌边,拿起稿子。
“不要写军官以权谋私,写警察办事不力。不要写走私,写治安混乱。重点放在……百姓对治安的担忧,对和平的渴望。”
苏颜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把矛盾转移?”
“对。” 秦挽秋说。
“赵明远是师长,管的是军队。治安是警察局的事。你把矛头指向警察局,赵明远乐见其成。而且……”
她顿了顿。
“警察局的刘局长,我见过。在海月楼,他和赵明远坐在一起,但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
苏颜明白了。
“您是说,他们之间有矛盾?”
“可能。” 秦挽秋说。
“就算没有矛盾,我们也可以制造矛盾。刘局长要面子,报纸上说警察办事不力,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到时候,压力就转到警察局那边,赵明远就能喘口气。而我们需要时间,让《新声》站稳脚跟。”
苏颜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改。”
“等等。” 秦挽秋叫住她。
“改完之后,先不要急着发。等西餐厅开业那天,一起发。”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