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车厢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伍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斜射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她能感觉到座椅皮革的微凉触感,能闻到车厢里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能听见后排乘客压低声音讲电话的模糊音节。
林悦坐在她对面,笔记本电脑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打开着一个加密文档。李浩坐在过道另一侧,正低头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设备箱——里面装着这次金陵之行需要的所有拍摄器材,还有几件特殊的小玩意儿。
“三个目标。”林悦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文档页面滚动,“徐明远,四十二岁,星辉影业签约导演,毕业于北影导演系,从业十八年。早期拍过两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后来被公司要求转型商业片,连续三部票房失利,现在被边缘化,正在拍一部低成本网剧《便利店故事》。”
伍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屏幕上。
徐明远的照片显示在文档左侧——一个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穿着简单的格子衬衫,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锐利。照片背景是某个片场,他正蹲在地上看监视器,周围是杂乱的设备和工作人员。
“系统扫描结果显示,”伍馨说,“他对当前的工作状态极度不满。但不满的程度——是已经麻木接受,还是仍在积蓄反抗的能量?”
“需要接触才能判断。”李浩抬起头,手里拿着一台巴掌大的信号干扰器,正在测试指示灯,“但直接接触风险太高。徐明远虽然被边缘化,但毕竟还在星辉体系内。星辉是‘黄昏会’的核心成员企业之一。”
林悦点头,翻到下一页:“沈清,三十五岁,银河科技数据分析支持部门高级工程师。麻省理工计算机科学博士,五年前回国加入银河,最初在核心算法团队,负责推荐系统优化。两年前因为坚持在算法中增加‘价值观对齐’模块,与公司‘流量最大化’战略冲突,被调离核心团队,现在负责边缘业务的数据分析。”
沈清的照片是一张标准的职业照——短发,金丝眼镜,白衬衫,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伍馨注意到他眼镜后的眼神,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光。
“他对技术有理想。”伍馨说,“系统扫描显示,他私下仍在研究算法伦理问题,甚至写过几篇未发表的论文。但这种理想主义,在现实压力下还剩多少?”
“最后一位。”林悦翻到文档最后一页,“陈子轩,三十岁,幻梦科技前虚拟偶像项目技术负责人。项目代号‘星尘’,投入研发两年,去年底突然被公司砍掉,团队解散。他本人现在处于‘待分配’状态,名义上还在公司,但没有具体工作安排。”
陈子轩的照片和其他两人不同——不是正式场合的拍摄,而是一张在实验室里的抓拍。他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头发染了一缕蓝色,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背景里能看到复杂的设备线路和半成品的虚拟人模型。
“系统扫描显示,”伍馨的声音很轻,“项目被砍后,他私下仍在维护‘星尘’的技术原型。最近三个月,他开始接触外部投资人,试图寻找独立开发的可能性。”
李浩放下干扰器:“反抗意愿最强烈的一个。”
“但也是最危险的一个。”林悦说,“如果他已经开始接触外部资本,那么‘黄昏会’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他的动向。甚至可能——那些所谓的‘外部投资人’,本身就是‘黄昏会’安排的试探。”
车厢轻微晃动,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为城市边缘的工业园区。伍馨能感觉到高铁加速时那种细微的推背感,能听见车轮与轨道接缝处有规律的“咔哒”声,能闻到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时飘来的食物香气。
她沉默了几秒。
“我们不能直接接触他们。”她说,“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直接联系,都会被‘黄昏会’监控系统捕捉。我们需要三层隔离。”
“第三方联系人。”林悦接话,“必须完全可信,且与‘黄昏会’体系没有任何利益关联。最好是与目标有自然社交联系的人——同学、前同事、行业内的老朋友。”
“一次性通讯工具。”李浩说,“预付费手机,用完即弃。或者加密U盘,通过线下物理传递。绝对不能使用任何可追溯的线上通讯方式。”
“中立会面地点。”伍馨补充,“公共场所,但有足够的隐私性。咖啡馆的角落,图书馆的独立研讨室,或者——行业聚会的间隙。”
林悦在文档里新建了一个页面,开始列清单:“第三方人选筛选标准:第一,与伍馨、‘破晓’联盟无公开关联;第二,与目标有可信的自然社交关系;第三,本人立场中立或对‘黄昏会’有潜在不满;第四,具备基本的风险意识和保密能力。”
李浩从设备箱里拿出三台未拆封的预付费手机,放在小桌板上:“这些是‘干净’的设备。每台只插过一次测试卡,确认功能正常后就拔卡了。需要的时候插入新卡,使用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然后物理销毁。”
塑料包装在晨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伍馨拿起其中一台,感受着塑料外壳的轻质触感,电池仓的位置有个细微的凸起。她能想象这些设备被使用、被丢弃、被碾碎的过程——像某种一次性的生命,短暂而隐秘。
“那么,先从谁开始?”林悦问。
伍馨的目光在三张照片之间移动。
徐明远,沈清,陈子轩。
三个被困在体系里的“失意者”。三个可能成为突破口,也可能成为陷阱的陌生人。
“同时进行。”她说,“但用不同的方式。徐明远——林悦,你大学时有个师兄现在在影视制作公司做制片,我记得他和星辉的人有合作?”
林悦想了想:“张师兄。他现在在‘光影工场’,确实和星辉有联合制作项目。上个月我们还一起吃过饭,他抱怨过现在行业里‘流量至上’的风气。”
“通过他,以探讨行业现状的名义,约徐明远喝个咖啡。”伍馨说,“不提我们,只聊‘创新不易’、‘大公司病’这些话题。观察他的反应。”
“明白。”林悦在文档里记下。
“沈清。”伍馨看向李浩,“你研究生时的导师,现在是不是在高校做人工智能伦理研究?”
李浩点头:“王教授。他去年还发表过批评平台算法唯流量论的论文,在学术圈引起过讨论。沈清读博士时,王教授去麻省理工访问过,他们应该认识。”
“请王教授以学术交流的名义,约沈清线上聊一次。”伍馨说,“话题可以围绕‘理想的技术环境应该是什么样子’。注意他的措辞——是纯粹的理论探讨,还是隐含对现状的不满?”
“我会联系教授。”李浩说,“用学校的加密会议系统,不留记录。”
“最后,陈子轩。”伍馨的目光落在那张实验室抓拍的照片上,“这个人——需要更谨慎。”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提示列车即将到达金陵南站。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密集的城市建筑,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伍馨能感觉到列车开始减速,那种惯性的轻微前倾,能听见其他乘客起身拿行李的声响,能闻到车厢门打开时涌进来的、属于金陵的潮湿空气气息。
“陈子轩在接触外部投资人。”她说,“这意味着他已经在尝试突围。但也意味着——他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林悦合上电脑:“那我们还要接触他吗?”
“要。”伍馨说,“但要用最间接的方式。李浩,你之前做独立游戏时,认识一些技术圈的自由开发者吧?”
“认识几个。”李浩说,“有一个叫‘墨’的,专门做图形渲染引擎优化,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他应该和幻梦科技的人有技术交流。”
“通过‘墨’,以探讨‘虚拟人开源框架’技术问题的名义,和陈子轩建立线上联系。”伍馨说,“完全不提投资或合作,只聊技术。如果他对‘做出真正酷的东西’还有热情,这个话题会让他开口。”
列车缓缓停稳。
车厢门打开,人流开始移动。伍馨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背包。帆布材质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背带调节扣有些松动,需要用力才能卡到位。她能听见站台上广播的到站提示,能看见窗外站台上匆匆行走的旅客身影,能感觉到车厢内外温差带来的那股微凉气流。
三人随着人流下车。
金陵南站的站台宽敞明亮,穹顶的玻璃天窗投下大片阳光。空气比北方潮湿,带着长江流域特有的、混合了水汽和植物气息的味道。伍馨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那种湿润进入肺部,能听见行李箱轮子在光滑地面上滚动的声响,能看见指示牌上“出口”两个绿色大字在远处闪烁。
他们走向出站口。
李浩推着设备箱走在前面,林悦拿着手机查看周老先生儿子发来的定位信息。伍馨走在中间,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金陵拍戏时的场景——那时她还是个新人,跟着剧组在秦淮河边取景,晚上收工后和同事一起去吃鸭血粉丝汤,热气腾腾的汤碗端上来时,整个人的疲惫都被那口鲜烫驱散了。
那时她以为,这个行业虽然复杂,但总归是讲作品、讲才华的。
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表象。
出站口外,周老先生的儿子已经等在约定地点。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夹克,手里举着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伍馨”两个字。字迹工整,但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伍馨走过去。
“周先生?”她伸出手。
男人握住她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做手工活的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伍小姐,谢谢你们能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父亲这几天精神好了一些,但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我们尽量不打扰他休息。”伍馨说,“只是记录一些他愿意分享的东西。”
周先生点点头,领着他们走向停车场。那是一辆老旧的国产轿车,车身有几处刮擦,轮胎的花纹已经磨得很浅。他打开后备箱,帮李浩把设备箱放进去时,伍馨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
是某种长期积累的疲惫。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金陵上午的车流。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秋风中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伍馨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能听见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能感觉到座椅弹簧有些老化带来的细微震动,能闻到车内淡淡的烟草味和陈旧皮革的气味。
“父亲这些年,一直想找人把云锦的故事传下去。”周先生开着车,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但来找他的人,要么是想商业化炒作,要么是走个过场拿点素材。他失望了很多次。”
伍馨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种失望——当你珍视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资源、是素材、是流量密码的时候,那种失望会慢慢变成一种坚硬的壳,把真正重要的东西保护起来,也隔绝起来。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
青石板路面,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旧式民居,墙头有枯萎的藤蔓垂下来。巷子很窄,车子只能缓慢前行。伍馨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时那种特有的“咯噔”声,能看见巷子深处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周先生在一扇木门前停车。
门是旧的,漆面斑驳,铜门环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他掏出钥匙开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响,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激活。
门开了。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花期已过,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正对着院子的堂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还有一张藤椅的轮廓。
一个老人坐在藤椅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未完成的云锦,手指在丝线上缓慢移动,动作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精准。阳光从堂屋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手上,那些金色的丝线在光下闪闪发亮。
伍馨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去。
她能闻到空气中桂花残留的甜香混合着老木头的气味,能听见老人手指摩擦丝线的细微声响,能看见阳光里漂浮的微尘,像某种缓慢流淌的时间。
周先生轻声说:“爸,客人来了。”
老人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