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越来越长的光斑。空调的冷风持续吹着，但房间里闷热依旧。伍馨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里的三个人。她能感觉到脊椎传来的刺痛，能感觉到系统能量在持续消耗——1.13%，红色的警告标志在意识深处闪烁。但她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像某种过载的计算机。
李浩盯着屏幕上的证据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林悦看着依然空白的平板屏幕，眼神专注。王姐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一个小时。六十秒乘以六十。
每一秒，都像绷紧的弦。每一秒，都在消耗。每一秒，都在逼近那个必须做出的抉择。
而窗外，城市在运转，永不停歇。
“还剩四十七分钟。”李浩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伍馨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某种更冷、更坚硬的东西，像淬过火的钢。
“说说你们的想法。”她说。
声音平静，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林悦先开口。她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像砂纸磨过木头：“秦老……还没有回复。”
平板屏幕依然空白。
“但这不影响我们做决定。”林悦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破晓’的提议……从战术上看，有道理。如果我们只防守，他们会一轮一轮地攻击，直到我们耗尽所有资源。盟友会动摇，平台会退缩，舆论会被操控。我们需要反击，需要让他们知道——攻击我们，是有代价的。”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平板边缘摩挲，屏幕反射出她眼睛里的血丝。
“但风险很大。”林悦说，“一旦我们主动攻击，战争的性质就变了。从‘被陷害者反抗’，变成‘两方势力互相攻击’。舆论场会混乱，公众会分不清谁对谁错。而且……如果我们攻击的是‘黄昏会’的外围产业，他们一定会反击。反击的力度，可能比现在更大。”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低鸣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持续的背景噪音。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敲击声，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而机械。
王姐放下手机。
她的声音完全沙哑了，说话时需要用力，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三十七个盟友……现在有十四个明确表示继续支持，八个暂停，五个退出，十个还在犹豫。如果战争升级，如果‘黄昏会’加大施压力度……我估计，至少还有一半会动摇。”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但如果我们不反击，情况也不会更好。”王姐说，眼睛看着伍馨，“‘黄昏会’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手段——恐吓、利诱、资本施压。他们不会因为我们被动防守就停手。相反，他们会认为我们软弱，会加大力度。到那个时候……可能连这十四个盟友都保不住。”
李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新的窗口——是“数海科技”的公司架构图，密密麻麻的股权关系像蜘蛛网一样展开。
“技术层面……”李浩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破晓’提供的证据是真实的。我交叉验证了三个独立信源，数据匹配度超过97%。‘数海科技’确实长期为娱乐公司提供刷量服务，他们的服务器里有完整的交易记录。‘水军头目B’——真名张强，他的通讯记录里有明确的指令接收和任务汇报，时间戳、IP地址、资金流向……全部可追溯。”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证据文件一页页翻过。
“攻击这些目标，技术上可行。”李浩说，“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一旦我们发起攻击，‘黄昏会’一定会追查攻击来源。‘破晓’说他们会做技术掩护，但我不完全信任他们的能力。第二，证据曝光后，这些公司和个人一定会反击。他们会雇佣更专业的技术团队，会动用法律手段，会制造更多的假证据来混淆视听。”
他抬起头，看着伍馨：“如果我们决定反击，我需要至少六个小时来加固我们的系统防御。而且……我们需要一个安全撤离方案。一旦这里暴露，我们必须能在三十分钟内转移所有设备和数据。”
伍馨听着。
她能感觉到系统能量在持续消耗——1.12%，红色的警告标志在闪烁。她能感觉到身体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刺痛。
但她的大脑在运转。
冷静地，清晰地，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每一个选项，分析每一个风险，计算每一个可能性。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光斑爬上了李浩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边缘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细小的颗粒旋转着，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还剩三十三分钟。”李浩说。
伍馨走到桌子前。
她的手按在桌面上，能感觉到木质表面的微凉，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微震动——也许是楼下街道的车流，也许是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我们不能只挨打不还手。”她说。
声音很轻，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林悦抬起头。
王姐握紧了手机。
李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接受‘破晓’的提议。”伍馨说，眼睛看着房间里的三个人，“但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明确分工，明确底线。这不是他们的战争，是我们的战争。我们要按照我们的节奏，我们的方式，打这场仗。”
她拉开椅子，坐下。
脊椎传来的刺痛让她微微皱眉，但她坐得很直。
“第一，情报与攻击。”伍馨说，声音平静而清晰，“由赵启明全权协调‘破晓’方面。但我们不是被动接受他们的安排——我们要选定目标。‘数海科技’可以，但不止这一个。选三个到五个边缘目标，必须是证据确凿、违法事实清晰的。数据造假公司，水军头目，收钱写黑稿的所谓‘行业分析师’……要精准，要突然。第一波攻击，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发起。”
她看向李浩：“你负责技术对接。所有证据，在曝光前必须经过你的三重验证。确保每一个数据点都真实可追溯。如果‘破晓’提供的证据有问题，哪怕只有一处疑点，整个计划暂停。”
李浩点头：“明白。”
“攻击方式……”伍馨继续说，“网络揭露和法律举报双线并行。‘破晓’负责技术攻击，获取实时证据。我们负责舆论战场——但不是我们直接曝光。找可信的媒体渠道，找有公信力的自媒体，分批释放证据。节奏要控制好，像剥洋葱，一层一层，让他们应接不暇。”
林悦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舆论与正名。”伍馨转向林悦和王姐，“这是我们的主战场。‘薪传’的口碑，我们获得的权威肯定——秦老的支持，那些文化学者的认可，观众的真实反馈……这些才是我们最有力的武器。但现在，这些声音被淹没了。被恐吓，被利诱，被有组织的抹黑。”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我们要用更巧妙的方式，把这些声音重新推向主流视野。”伍馨说，“深度访谈——不是娱乐八卦那种，是真正的文化对话。联系那些有公信力的媒体，做一期关于‘文化传承与当代表达’的专题。邀请秦老，邀请那些支持我们的学者，让他们从专业角度解读‘薪传’的价值。”
林悦抬起头：“秦老还没有回复……”
“继续联系。”伍馨说，“但如果秦老不方便，我们还有其他人。那些在研讨会上发言的学者，那些在社交媒体上表达支持的业内人士……把他们组织起来，形成一个声音矩阵。”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王姐：“行业研讨会旁证——这个思路很好。找那些即将举办的文化产业论坛、影视行业峰会，争取让支持我们的人在发言中提及‘薪传’。不是硬性推广，是作为案例，作为现象，作为值得讨论的文化产品被提及。这样更自然，更有说服力。”
王姐点头，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打字，记录要点。
“同时……”伍馨继续说，“我们要对冲那些抹黑。但不是直接对骂，那没有意义。我们要用事实，用数据，用权威第三方的声音。‘薪传’的播放量是真实的——李浩，你能做出数据溯源报告吗？证明我们的流量没有造假，没有刷量。”
李浩点头：“可以。服务器日志、用户行为数据、观看时长分布……全部可验证。”
“做成可视化报告。”伍馨说，“简洁，清晰，一目了然。通过技术自媒体发布。还有那些所谓‘文化噱头’的指控——邀请真正的文化学者，做一期解读视频。从服装细节，到台词设计，到场景还原……一帧一帧分析，用专业知识证明‘薪传’的严谨性。”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光斑爬上了桌角，照亮了桌上散落的文件边缘。空气里有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还有隐约的咖啡苦香——王姐刚才泡的，已经凉了。
“第三，安全与后备。”伍馨看向李浩，“你负责团队的物理安全。这个地点……还能用多久？”
李浩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如果‘黄昏会’全力追查，最多四十八小时。但如果他们分散注意力去应对我们的反击……可能能撑到七十二小时。”
“准备安全屋。”伍馨说，“不止一个。分散在不同区域，交通便利，但不起眼。所有‘薪传’的备份——原始素材、成片文件、制作资料……全部加密，分散存储。云端、硬盘、甚至……刻成光盘，存放在不同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严肃了：“李浩，这是你的首要任务。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战争打到什么程度，‘薪传’不能丢。这是我们的根基，是我们的证明，是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
李浩点头，表情凝重：“明白。我会在今天晚上之前完成所有备份和转移方案。”
伍馨深吸一口气。
胸腔深处传来刺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最后……”她说，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我要强调一点——所有行动，必须合法合规。我们揭露的，是事实。我们曝光的，是证据。我们反击的，是违法行为。我们不是‘黄昏会’，我们不制造谣言，不恐吓威胁，不利用资本施压。我们要赢，但要赢得干净，赢得光明正大。”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空调的低鸣声，远处施工的敲击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所有的背景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声音，清晰，坚定，像某种宣言。
“如果我们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伍馨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那我们就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悦放下笔，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我同意。”她说。
声音沙哑，但坚定。
王姐点头：“我也同意。”
李浩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倒计时——还剩十七分钟。
“我现在联系赵启明。”他说。
伍馨点头。
李浩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通讯连接的提示音响起，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赵启明。”李浩说，“我们决定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赵启明的声音，平静，专业：“请说。”
伍馨接过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