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市公安局询问室。
伍馨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房间很小,墙壁刷着米黄色的涂料,角落里有一台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不眠的眼睛。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但厚重的窗帘拉着一半,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纸张和旧家具的气息。
她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不断亮起,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次震动,屏幕都会显示王姐发来的新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永不停止的警报。
负责询问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警官,姓陈,短发,眼神很锐利但语气温和。她刚刚做完笔录,合上文件夹,看着伍馨。
“伍小姐,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陈警官说,“你提供的藏身点地址,我们已经派人去勘查现场。那个杀手现在在隔壁审讯室,我们的同事正在问话。至于你说的那些文件泄露……”
她顿了顿。
伍馨抬起头。
陈警官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伍馨。
屏幕上是一个微博热搜榜。
但此刻的热搜榜,已经不像伍馨记忆中的样子了。
前十名,全部是同一个主题的不同变体。
#娱乐圈税务黑幕#
#某顶流涉嫌洗钱#
#影帝私密聊天记录曝光#
#多家工作室紧急声明#
#广告商集体撤档#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不是“热”,不是“沸”,是“爆”。
伍馨看着那些词条,感觉喉咙发干。她伸手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水很冰,顺着食道滑下去,让她打了个寒颤。
“从凌晨三点开始,这些内容就在网络上大规模传播。”陈警官收回手机,“最开始是在一些匿名论坛,然后有人搬运到微博、豆瓣、知乎。到了凌晨四点,已经形成燎原之势。我们网安部门的同事一直在监控,但……传播速度太快了,源头太多,很难全部封禁。”
伍馨放下水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涉及多少人?”她问。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
“目前公开流传的截图、录音、文件片段,涉及超过四十位艺人。”她说,“包括演员、歌手、主持人、导演。其中有一线顶流,有老牌影帝影后,也有刚出道不久的新人。内容……很杂。税务问题,合同问题,私人聊天记录,还有一些……更私密的照片和视频。”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凌晨三点,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网络世界却已经天翻地覆。那些截图,那些录音,那些文件,像病毒一样在黑暗中蔓延。醒来的人打开手机,看到的不是清晨的阳光,而是整个行业的崩塌。
“声明呢?”她问,“那些工作室,没有发声明吗?”
陈警官苦笑了一下。
“发了。”她说,“从凌晨四点开始,一家接一家的工作室发布‘严正声明’。否认所有指控,谴责造谣者,宣布已经报警,要追究法律责任。但……”
她没说下去。
但伍馨知道那个“但”后面是什么。
但没用。
在那些“证据”面前,声明苍白得像一张废纸。公众已经不相信了。或者说,公众早就想不相信了。娱乐圈的光鲜亮丽背后,有多少肮脏的交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以前没有证据,只能猜测,只能想象。现在,证据来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伍馨的手机又震动了。
她拿起来,解锁。
王姐发来十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一张截图——某个知名饮料品牌的官方微博刚刚发布的公告:“鉴于近期娱乐圈出现的诸多争议事件,为维护品牌形象,我司决定即日起暂停与XX艺人、XX艺人的所有合作项目,已投放广告将全部撤档。特此声明。”
某奢侈品牌:“经公司研究决定,取消原定于本月举行的品牌大使签约仪式。后续合作计划将另行通知。”
第三条。
某国产手机品牌:“即日起,终止与XX艺人的代言合同。”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伍馨一条一条往下翻。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目睹大厦将倾的无力感。这些品牌,这些广告商,这些金主,曾经是娱乐圈运转的血液。他们用钱堆起明星的光环,用合同绑定艺人的命运。现在,他们正在集体撤退。
因为信任没了。
公众不相信艺人了,品牌就不敢用艺人了。很简单,很残酷,很现实。
“影视项目呢?”伍馨打字问王姐。
几秒后,回复来了。
“停了。”王姐发来语音,声音沙哑,“我知道的就有三个剧组今天凌晨紧急通知停工。两个电影,一个电视剧。投资方要求重新评估风险,导演组需要时间调整。综艺节目更惨——有四个正在录制的综艺,制作方连夜开会,决定剪掉所有涉及‘黑料’艺人的镜头。但有些是常驻嘉宾,剪掉就没内容了,只能停播。”
伍馨听着那条语音。
她能听见背景音里,有电话铃声在响,有人在大声说话,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王姐的工作室,此刻应该已经乱成一团。
“我们自己呢?”伍馨问。
这次,王姐隔了很久才回复。
“《薪传》第二季……”王姐的声音更低了,“平台方刚才来电话了。他们说……需要重新评估项目的风险。不是要停,但……要等。等这场风波过去,等舆论平息,等……等一个结果。”
伍馨握紧手机。
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薪传》第二季。她和林悦、李浩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的项目。剧本改了七稿,选角面试了上百人,场地都谈好了,资金也到位了。就等这个月开机。
现在,要等了。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结果”。
“还有……”王姐又发来一条消息,“赵启明那边也出问题了。他原本谈好的几个投资人,今天早上全部反悔了。理由都一样——行业环境不稳定,不敢投钱。”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
能量读数:0.68%。
那个数字像某种倒计时,提醒她时间不多了。但此刻,她面对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不是某个需要打败的反派。她面对的,是整个行业的崩塌。是信任的废墟。是所有人都在下沉的沼泽。
她睁开眼睛。
“王姐。”她打字,“你现在在哪里?”
“工作室。”王姐回复,“这里已经乱套了。媒体电话一个接一个,合作方都在问情况,几个助理都快哭了。我……我尽量稳住。”
“稳住。”伍馨打下这两个字,然后发送。
她放下手机,看向陈警官。
“我能看看网上的舆论吗?”她问。
陈警官犹豫了一下。
“伍小姐,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建议……”
“我想看。”伍馨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需要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警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微博,递给伍馨。
“别往下翻太多。”她说,“有些评论……很难听。”
伍馨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热搜榜的实时页面。她点开第一个词条#娱乐圈税务黑幕#。
页面刷新。
第一条微博是一个营销号发的,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听说有大瓜,蹲一个。”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截图,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但这条微博
评论超过二十万。
伍馨点开评论。
热评第一条:“贵圈真乱,早就该查了。”
点赞十二万。
第二条:“平时光鲜亮丽,背地里偷税漏税,恶心。”
点赞九万。
第三条:“我就想知道,这次会不会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抓几个小虾米了事?”
点赞八万。
第四条:“这些明星赚那么多钱,还偷税,良心不会痛吗?”
点赞七万。
第五条:“建议全部封杀,一个不留。”
点赞六万。
伍馨往下滑。
评论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激烈。有愤怒的,有嘲讽的,有看热闹的,有呼吁严查的。但几乎没有人为艺人说话。偶尔有一两条粉丝的辩解,瞬间就被淹没在骂声里。
“你看,他们不信了。”陈警官轻声说,“以前出事,粉丝还会控评,还会洗地。现在……连粉丝都不说话了。或者说,粉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截图,那些录音,太……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无法反驳。”
伍馨退出这个词条,点开第二个#某顶流涉嫌洗钱#。
这次,内容更直接。
有人贴出了一份银行流水截图,上面显示某个一线男星的工作室在三年内通过多个空壳公司转移资金超过八千万。截图很模糊,但关键信息都能看清——公司名称,转账金额,时间。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突破百万。
评论里,有人开始@国家税务总局,@公安部,@中纪委。要求彻查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伍馨继续往下看。
第三个词条#影帝私密聊天记录曝光#。
点进去,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都打了码,但对话内容……极其露骨。涉及性交易,涉及潜规则,涉及对同行女演员的侮辱性评价。
评论已经彻底失控。
“吐了,真的吐了。”
“这就是我们崇拜的影帝?”
“娱乐圈还有干净的人吗?”
“建议全部封杀,一个不留。”
“国家该出手了。”
伍馨看着那些评论。
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死去。不是某个艺人的职业生涯,不是某个公司的商业利益。是更根本的东西——公众对娱乐圈的信任,对这个行业最后一点美好的想象。
她退出微博,把手机还给陈警官。
“谢谢。”她说。
陈警官接过手机,看着她。
“伍小姐,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她问。
伍馨沉默。
打算?
她能有什么打算?
系统能量只剩0.68%,身体疲惫到随时可能倒下,行业正在崩塌,她的项目停摆,她的盟友陷入困境。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耀,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这场他亲手点燃的大火。
“我不知道。”伍馨诚实地说。
陈警官点点头。
“我们这边,会继续追查。”她说,“那个杀手,我们会审。你提供的藏身点,我们会查。至于那些泄露的文件……网安部门已经在溯源了。但说实话,难度很大。这些文件在暗网流传了很久,经过多次加密和转手,源头很难追踪。”
伍馨明白。
林耀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
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把握不被抓到。
“我能走了吗?”她问。
“可以。”陈警官站起来,“但伍小姐,我建议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公开露面。现在舆论很混乱,你虽然不在那些‘黑料’名单里,但你是这场风波的……导火索之一。很多人会迁怒于你。”
伍馨也站起来。
腿有些软,她扶了一下桌子。
“迁怒于我?”她问。
陈警官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是你先捅破了这个圈子。”她轻声说,“是你先站出来,揭露了星光娱乐的黑幕,揭露了资本操控的真相。虽然你揭露的是事实,但……有些人会觉得,如果不是你,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不是你,这个圈子还能维持表面的光鲜,大家还能继续赚钱,继续追星,继续做梦。”
伍馨听懂了。
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
但在这个时代,这种论调永远有市场。
“我知道了。”她说。
陈警官送她到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但伍馨感觉不到温暖。她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王姐。
是一个陌生号码。
伍馨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伍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官方,很严肃,“我是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的张处长。关于近期网络上流传的娱乐圈税务问题,我们想请你配合调查,提供一些线索。请问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伍馨握紧手机。
“有。”她说。
“那好,下午两点,总局大楼,三楼会议室。请准时到。”
电话挂断了。
伍馨放下手机,站在走廊里。
阳光照在她脸上,但她感觉不到温度。
系统界面,还在闪烁。
0.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