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转身，走向楼梯。
下楼，走出公安局大门。
清晨的街道已经苏醒。车流开始增多，行人匆匆走过，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在空气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伍馨知道，在那些手机屏幕后面，在那些电脑屏幕前面，一场风暴正在肆虐。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伍馨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王姐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现在需要见王姐，需要和林悦、李浩、赵启明见面。需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车开了。
伍馨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的手机不断震动。
新的消息，新的推送，新的警报。
她点开一条推送——文化监管部门刚刚发布公告：“针对近期网络上反映的娱乐圈乱象，我部门高度重视，已成立专项工作组，将联合税务、公安等部门，对相关问题进行全面调查。调查期间，呼吁广大网民理性看待，不传谣、不信谣、不造谣。”
很官方的措辞。
但“全面调查”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伍馨关掉推送。
她打开微信，找到林悦的对话框。
“在吗？”她打字。
几秒后，回复来了。
“在。”林悦发来语音，声音很疲惫，“伍馨，你没事吧？我听说你昨晚……”
“我没事。”伍馨打断她，“《薪传》第二季，平台方说要等，是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悦说：“是。李浩刚才接到电话，平台方说……无限期推迟。不是取消，是推迟。但……谁知道会推迟到什么时候？现在整个行业都停摆了，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投钱，没有人敢拍板。”
伍馨听着。
她能听见林悦声音里的绝望。
“那我们自己呢？”她问，“我们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林悦说，“伍馨，我真的不知道。我写剧本写了十几年，见过低谷，见过风波，但……但没见过这样的。整个行业，一夜之间，信誉全没了。就像……就像一栋楼，地基被掏空了，随时会塌。而我们，就在这栋楼里。”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林悦此刻的样子——坐在电脑前，看着空白的文档，看着那些精心构思的人物和情节，却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机会被拍出来。
“等我。”伍馨打字，“我马上到工作室。我们见面说。”
她退出微信，打开微博。
热搜榜还在更新。
新的词条又冒出来了。
#多家影视公司股价暴跌#
#娱乐圈寒冬来临#
#我们还能相信谁#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扎进这个行业的心脏。
伍馨看着那些词条，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出道的时候。那时候，娱乐圈对她来说，是一个梦。一个光鲜亮丽的，充满可能的梦。她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有能力，就能在这个梦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现在，梦醒了。
或者说，梦变成了噩梦。
但噩梦也是现实的一部分。
她必须面对。
出租车停在咖啡馆门口。
伍馨付钱下车。
推开玻璃门，风铃声响起。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客人。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有轻柔的音乐，有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地板上的温暖。
但伍馨知道，这只是表象。
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风暴正在肆虐。
她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能量读数：0.68%。
那个数字，还在缓慢下降。
0.67%。
0.66%。
她不知道，当能量归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系统会消失吗？她会失去这个能力吗？还是……会有更糟糕的事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必须撑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那些相信她的人，为了这个她曾经热爱、现在依然热爱的行业——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哪怕它正在崩塌。
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声再次响起。
伍馨抬起头。
王姐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很糟糕。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一整夜。她走到伍馨对面，坐下，把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伍馨看着她。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王姐苦笑。
“从昨晚到现在，没合眼。”她说，“电话就没停过。媒体，合作方，平台，投资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现在怎么办？”
伍馨沉默。
“林悦和李浩呢？”她问。
“在路上。”王姐说，“赵启明也在来的路上。他说……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伍馨点点头。
服务员端来咖啡。
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伍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很苦。但苦味之后，有一丝回甘。
她放下杯子。
“王姐。”她说，“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
王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伍馨，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这个局面……已经超出我们能控制的范围了。这不是某个艺人的丑闻，不是某个公司的危机。这是整个行业的……信任崩塌。就像一栋楼，地基没了，你再怎么装修墙面，都没用。”
伍馨听着。
“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她说，“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
“等什么？”王姐问，“等行业自我修复？等公众忘记？等下一个更大的新闻盖过去？”
伍馨沉默。
她知道，王姐说的是对的。
这场风暴，不会轻易过去。
因为信任一旦崩塌，重建需要的时间，可能是毁灭的十倍，百倍。
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林悦和李浩。
他们一起走进来，脸色都很凝重。林悦的眼睛也是红的，李浩则一直皱着眉头。他们走到桌边，坐下。
“伍馨。”林悦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伍馨说。
李浩开口：“平台方刚才又打电话了。他们说……《薪传》第二季，可能要……无限期搁置。不是推迟，是搁置。因为现在没有人敢碰这个题材——揭露娱乐圈黑幕的题材。在这个节骨眼上，拍这种剧，等于火上浇油。”
伍馨握紧杯子。
瓷器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有些烫。
“那我们换个题材。”她说。
“换什么？”李浩问，“现在什么题材能拍？爱情剧？观众会说，你们娱乐圈都烂成这样了，还拍爱情？职场剧？观众会说，你们自己的职场就一团糟，还教别人？古装剧？观众会说，先管好现代的事吧。”
伍馨沉默。
她知道，李浩说的也是对的。
现在，无论拍什么，都会被骂。
因为公众已经不相信了。
不相信这个行业，不相信这个行业里的人，不相信这个行业产出的任何东西。
咖啡馆里很安静。
只有音乐在轻轻流淌。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但没有人感到温暖。
门又被推开了。
赵启明走了进来。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领带有些歪，西装也皱巴巴的。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都到了。”他说，声音很沉。
伍馨看着他。
“赵总，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说？”她问。
赵启明点点头。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他说，“来自……监管部门。”
伍馨拿起文件。
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通知。
“关于对娱乐圈相关企业开展全面税务稽查的通知”。
星光娱乐，黑星传媒，还有……伍馨自己的工作室。
“我们也被查了？”王姐问，声音有些抖。
“所有涉及娱乐圈业务的公司，都会被查。”赵启明说，“这是……全面清查。不只是税务，还有合同，还有资金往来，还有……所有可能存在的问题。”
伍馨放下文件。
她看着赵启明。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赵启明看着她。
“这意味着，林耀的‘同归于尽’策略，见效了。”他说，“他点燃了这把火，现在，这把火正在烧向所有人。包括我们。我们虽然没做那些违法的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就等于被贴上标签。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也有问题。”
伍馨听懂了。
这就是林耀想要的结果。
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让所有人都陷入泥潭。
然后，在一片混乱中，他或许能找到脱身的机会，或许能找到反击的机会，或许……至少，他能让伍馨和她的盟友，也付出代价。
“那我们怎么办？”林悦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赵启明沉默。
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伍馨听着这三个字，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
王姐说，我不知道。
林悦说，我不知道。
李浩说，我不知道。
现在，赵启明也说，我不知道。
但伍馨知道，她不能不知道。
她必须知道。
她必须找到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再难，再险，再不可能。
她必须找到。
因为如果她不找，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苦味在舌尖蔓延。
然后，她放下杯子。
“我们拍。”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拍什么？”李浩问。
“拍《薪传》第二季。”伍馨说，“就拍现在。拍这场风暴。拍这个行业的崩塌。拍信任的死亡。拍……我们该怎么办。”
咖啡馆里，一片寂静。
阳光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音乐还在流淌。
但此刻，那音乐听起来，像某种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