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七秒。
风铃在门口轻轻晃动，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计时器。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伍馨那杯咖啡已经彻底凉透，深褐色的液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的模糊影子。
林悦张着嘴，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李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击。他看着伍馨，眼神里混杂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王姐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震动，是铃声——尖锐、急促，像某种警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南方娱乐周刊张记者”。她没有接，任由铃声在寂静的咖啡馆里回荡，响了五声，六声，七声，然后自动挂断。
挂断后不到三秒，又响了。
这次是“东方卫视刘制片”。
王姐深吸一口气，按下静音键。手机屏幕还在亮，还在震动，但不再发出声音。她把它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伍馨。”林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干，像沙漠里挤出来的水，“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伍馨看着她。
“我知道。”
“现在拍《薪传》第二季？”李浩的声音插进来，比林悦的更沉，更重，“拍这场风暴？拍这个行业的崩塌？伍馨，你疯了？”
伍馨转向他。
“我没疯。”
“那你就是……”李浩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是太天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清晨的街道，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行人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网络世界里，已经天翻地覆。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李浩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超过四十位艺人被爆黑料。税务问题，洗钱问题，私密聊天记录，照片，视频……热搜榜前十全是这些。广告商在撤档，影视项目在停摆，综艺节目在调整嘉宾。整个娱乐圈，现在就像一栋着火的房子，所有人都在往外跑，都在想办法灭火，都在……自保。”
他转过身。
“而你，伍馨，你想在这个时候，冲进这栋着火的房子，拍一部纪录片，记录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伍馨没有说话。
李浩走回桌边，坐下。他的动作有些重，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看着伍馨，“这意味着，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那些被爆黑料的艺人，他们的粉丝，他们的公司，他们的利益相关方……他们会恨你。他们会觉得，是你，是《薪传》，是你们这些‘揭黑者’，把一切都捅破了天。”
他顿了顿。
“他们会说：如果不是你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咖啡馆里又陷入寂静。
这次，寂静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沉重的、粘稠的、几乎能触摸到的压力。
王姐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朝下，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某种被困住的昆虫，在拼命挣扎。
林悦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早就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种涩。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指节有些发白。
“李浩说得对。”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伍馨，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想记录真相，你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个行业的问题。但是……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整个行业都在崩塌，公众的信任已经跌到谷底。在这个时候拍《薪传》第二季，拍这场风暴……观众会怎么看？”
她看着伍馨。
“他们会觉得，你在落井下石。他们会觉得，你在蹭热度。他们会觉得……你和其他那些爆黑料的人，没什么区别。”
伍馨听着。
她听得很认真。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脸色很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很深，嘴唇有些干裂。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一根不会弯曲的竹子。
“所以，”她开口，声音平静，“我们应该等。”
“等什么？”
“等这场风暴过去。”林悦说，“等舆论平息，等公众的情绪稳定下来，等……等一切恢复正常。”
“然后呢？”伍馨问。
“然后……”林悦顿了顿，“然后我们再拍。拍重建，拍反思，拍……这个行业该怎么走下去。”
伍馨摇了摇头。
“等不到那个时候的。”
“为什么？”
“因为这场风暴，不会过去。”伍馨说，“林耀点燃这把火，不是为了让它烧一会儿就灭。他是为了烧掉一切。烧掉证据，烧掉线索，烧掉……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东西。”
她看向赵启明。
“赵总，你说呢？”
赵启明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头发也有些乱。但他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
“伍馨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林耀的‘潘多拉计划’，不是简单的爆料。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第二份通知。”他说，“来自……网信办。”
文件被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都看过去。
那是一份关于“网络舆情引导与管控”的通知。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很明确：鉴于当前娱乐圈舆情复杂，涉及面广，影响恶劣，所有相关内容的发布、传播、讨论，都必须严格审核，避免引发更大范围的社会不稳定。
“这意味着什么？”王姐问。
“这意味着，”赵启明说，“官方已经介入。这场火，已经烧到了他们不能不管的程度。他们会灭火，会控制，会……清理现场。”
他看向伍馨。
“而在清理现场的过程中，所有‘点火’的人，都会成为目标。”
伍馨听懂了。
“包括我们。”
“包括你们。”赵启明点头，“《薪传》第一季，揭露了行业黑幕，引发了公众讨论，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就是最早‘点火’的人之一。现在，火势失控了，烧得太大了，烧到了不该烧的地方。那么，那些最早点火的人，自然会成为……被追究责任的对象。”
他顿了顿。
“这就是林耀想要的结果。制造一场不可控的混乱，拖所有人下水。让针对‘黄昏会’的调查，在这场全局危机中失去焦点。甚至……引发公众对‘揭黑者’的迁怒。”
咖啡馆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姐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提示音。她没有看，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尖锐，短暂，像某种警告。
李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睁开眼，“我们现在不仅面临外部行业的崩溃，还可能面临……来自公众的误解和压力。”
“对。”赵启明说。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悦问，声音里带着绝望，“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躲不掉的。”伍馨说。
她站起来。
动作有些慢，有些吃力。她的身体还很虚弱，系统能量只剩下0.65%，她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细微的下滑感，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永不停歇。
但她站得很稳。
“如果我们躲起来，等风头过去，那么等一切平息之后，我们会发现，我们已经没有位置了。”她说，“这个行业会重建，但重建后的行业，不会再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因为我们是‘麻烦制造者’，我们是‘不稳定因素’，我们是……需要被清理的对象。”
她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很……虚假。
“林耀想要的就是这个。”伍馨看着窗外，“他想要我们消失。想要《薪传》消失。想要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东西，都消失。而最好的消失方式，不是直接杀死，而是……让你自己选择退出，选择沉默，选择……被遗忘。”
她转过身。
“所以，我们不能躲。”
“那你要怎么样？”李浩问，“冲出去，对着所有人喊：我们是无辜的？我们是正义的？我们是在揭露真相？”
“不。”伍馨摇头，“那样没用。在现在这种情绪下，没有人会听你解释。所有人都在愤怒，都在恐慌，都在寻找发泄的出口。你冲出去，只会成为那个出口。”
“那你要怎么办？”
“拍。”伍馨说，“拍《薪传》第二季。但不是拍我们有多无辜，不是拍我们有多正义。而是拍……这场风暴本身。”
她走回桌边，坐下。
“拍这场风暴是怎么来的。拍那些黑料是怎么被收集的，是怎么被泄露的。拍‘潘多拉计划’的全貌。拍林耀，拍‘黄昏会’，拍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拍……这场混乱背后的逻辑。”
她看着所有人。
“我们要拍的，不是‘我们是对的’，而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咖啡馆里，又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寂静，是绝望的，是沉重的，是看不到出路的。
而这次的寂静，是……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