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挂断最后一个媒体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林悦和李浩已经离开咖啡馆,赶往临时租用的剪辑工作室,背包里装着摄像机和平板电脑。赵启明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伍馨独自坐在角落,看着桌面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太阳穴,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系统能量0.64%的提示,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窗外,阳光正烈,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两个小时后,文化部三楼会议室里,将有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对话。而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先完成那个十分钟的先导片,在那个风暴最猛烈的时刻,投下一颗可能改变一切的石头。
“伍馨。”
王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伍馨抬起头。
“你还好吗?”王姐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伍馨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只是有点累。”
“你需要休息。”王姐说,“下午的座谈会,你可以……”
“我必须去。”伍馨打断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王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现在……先去安全屋?”
安全屋是赵启明临时租用的一处公寓,位于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楼间距很大,从外面看,和普通居民楼没什么区别。但内部已经做了简单的隔音处理,窗户贴了单向透视膜,门口装了监控摄像头。这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工作地点。
伍馨站起来。
动作很慢,但很稳。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肌肉酸痛,头昏脑胀。系统能量持续下降带来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就像某种慢性中毒,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生命力。但她必须撑下去。
赵启明挂断电话,走过来。
“车到了。”他说,“在巷子口。”
三人走出咖啡馆。
阳光很刺眼,伍馨眯起眼睛。街道上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早餐摊的油烟味、汽车尾气的刺鼻味,还有远处绿化带里传来的淡淡花香。一切都很正常,但伍馨能感觉到,那些从身边经过的人,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那些在路边等公交车的上班族,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在她身上停留几秒。
她在热搜榜上挂了三天。
所有人都认识她。
所有人都在议论她。
“上车。”
赵启明拉开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
伍馨坐进去。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消毒水味。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王姐坐在她旁边,赵启明坐在副驾驶。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墨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伍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能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听到王姐在旁边翻看手机时屏幕滑动的细微声响。她能感觉到车子在转弯,在加速,在减速,在等红灯。她能闻到车内皮革的味道,闻到王姐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闻到窗外偶尔飘进来的汽油味。
一切都很真实。
但一切又都很虚幻。
她想起三天前,她还在拍戏,还在接受采访,还在和粉丝互动。那时,她还是那个冉冉升起的新星,是那个被媒体称为“娱乐圈清流”的伍馨。那时,她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黑料,丑闻,污蔑,攻击。
资本,对手,背叛,孤立。
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资源,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几乎一切。
但她也得到了什么。
系统。
那个能洞察他人商业潜力的系统。
那个让她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的系统。
那个……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生命的系统。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伍馨睁开眼睛。
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对面是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楼下,有几个年轻女孩在等公交,她们穿着时尚,妆容精致,手里拿着咖啡,正在说笑。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抬起头,看向这边,然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迅速拿出手机,对准了这边。
“她在拍照。”王姐说。
“没关系。”伍馨说,“让她拍。”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行。
那个女孩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伍馨重新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系统能量又下降了一点。
0.63%。
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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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在七楼。
电梯很旧,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轿厢里贴满了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伍馨靠在电梯壁上,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王姐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下午座谈会需要的资料。赵启明站在前面,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米黄色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泡。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赵启明走到703号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内,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
客厅很大,但很空。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简易的置物架,上面堆满了文件、设备、充电线。窗户很大,但拉着厚厚的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隙,透进一线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混合着打印机墨粉的刺鼻气味。
林悦和李浩已经到了。
他们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伍馨。”林悦站起来,“你来了。”
“先导片怎么样了?”伍馨问。
“还在剪。”李浩说,“最后三十秒,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节奏。”李浩说,“前面都很紧凑,很紧张,但最后三十秒,我们想放慢一点,想……留一点思考的空间。但放慢之后,又觉得拖沓,和整体不协调。”
伍馨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
屏幕上,正在播放先导片的粗剪版本。
画面很暗,是夜间的街道,路灯昏黄,车流稀疏。镜头摇晃,像是手持拍摄。画外音是林悦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三天前,这一切还没有发生。三天前,我们还在拍戏,还在采访,还在……相信这个行业。”
画面切换。
是白天,一个摄影棚里,灯光刺眼,工作人员忙碌。一个年轻演员正在化妆,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粉底。演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
画外音继续:“然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画面再次切换。
是网络截图,热搜榜,满屏的黑料标题。是新闻推送,弹窗,标题惊悚。是社交媒体,评论区,污言秽语。
画外音:“四十多位艺人,税务问题,洗钱问题,私密聊天记录,照片,视频……整个行业,像一栋着火的房子。”
画面回到黑暗。
只有一束光,打在伍馨的脸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头,眼神疲惫,但坚定。
“但我们不能跑。”她说,“我们不能只是看着这栋房子烧掉。我们必须记录,必须思考,必须……找到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画面再次切换。
是采访片段,那些曾经在《薪传》第一季里出现过的艺人、导演、制片人。他们的脸,有的模糊,有的清晰。他们的声音,有的激动,有的平静。他们在说这个行业的规则,在说资本的操控,在说流量的泡沫,在说……梦想的代价。
最后,画面回到伍馨。
她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薪传》第二季,记录这场风暴。我们,还在。”
视频结束。
屏幕变黑。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
“最后三十秒,”李浩说,“就是这里。伍馨说完‘我们,还在’之后,画面应该怎么处理?直接黑屏?还是留一个空镜?还是……加一段字幕?”
伍馨看着屏幕。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能闻到空气里新装修的味道,闻到笔记本电脑散发的塑料味,闻到林悦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听到楼上邻居走动时地板发出的吱呀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慢,但很重。
“加一段空镜。”她说。
“什么空镜?”
“窗外的天空。”伍馨说,“清晨的,或者黄昏的。要干净,要开阔,要……有光。”
李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他说,“我找找素材。”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开始翻找。
伍馨转身,走到窗边。
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
窗外,是小区里的绿化带,树木葱郁,草坪青翠。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很烈。
一切都很平静。
但风暴,就在这片平静之下。
“伍馨。”
王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伍馨转过身。
“你先休息一下。”王姐说,“下午的座谈会,你需要保存体力。”
伍馨点头。
她走到客厅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看起来很干净。伍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
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细线。
伍馨坐在床上。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头痛,眩晕,恶心,四肢无力。系统能量持续下降带来的副作用,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意识。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急促。她能听到门外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低声讨论声。她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闻到床单上洗衣液的清香,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腐朽的、生命流逝的味道。
系统能量:0.62%。
又下降了。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能看清天花板的轮廓,看清墙壁上细微的裂纹,看清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平静如镜。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出道时,那个青涩的、满怀憧憬的自己。想起第一次拍戏,第一次上综艺,第一次拿到奖项。想起那些粉丝的欢呼,那些媒体的赞誉,那些……虚假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