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余烬
金光散尽,尘埃落定。
议事大殿的废墟之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残垣断壁间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曾经庄严的梁柱如今扭曲断裂,如同巨兽死去的枯骨。
阳光透过破碎的穹顶,落在凌乱不堪的地面上,照亮飞舞的尘灰,却照不亮凌晚空洞的双眼。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中,那枚父亲最后塞给她的钥匙碎片,边缘锋锐,深深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不,不是感觉不到,是那从心脏深处炸开的、铺天盖地的剧痛,已经淹没了所有细微的感知。
缺失的最后两成情感,不是“回归”,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真实,用最粗暴的方式彻底砸穿、灌满。
“炉火不熄……”
父亲最后的声音,温柔又决绝,还在耳边回响。
“薪火相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进灵魂深处。
“啊……”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泣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泪水决堤,不是无声滑落,而是汹涌地、失控地滚出眼眶,烫得她脸颊生疼。
她浑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又被她死死用剑拄着地面撑住。
不能倒。
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可是……父亲……
她眼前反复闪现凌念推开她时,那个回头凝望的眼神。
那么温柔,那么平静,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她的嘱托和不舍。
然后,就是刺目到吞噬一切的金光……
“噗——”
急火攻心,加上先前未愈的伤势,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焦黑的地面上,晕开暗红的花。
“晚儿!”
“家主!”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小蝶第一个冲破残余的能量乱流,扑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晚儿!你怎么样?凌大哥他……他……”
小蝶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滚滚而下。她同样看到了那最后一幕。
南宫月、凌煅(虽为残魂,感应到血脉至亲陨落,亦是虚影剧震,悲恸无声),以及其他侥幸在自爆边缘存活下来的凌家核心、青云山长老,此刻都围拢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悲痛,以及无法置信的茫然。
盟主……凌念……就这么没了?
被暗星老人伪装成的明镜长老逼得自爆,尸骨无存?
“咳……咳咳……”
凌晚又咳出几口血沫,在小蝶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她抬起手,用染血的衣袖狠狠抹去嘴角和脸上的泪痕,动作粗粝,留下几道血污。
再抬眼时,那双刚刚恢复全部情感的黑色眸子里,悲痛仍在翻江倒海,但更深处,一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迅速凝结。
像熔岩遭遇极寒,表面凝固成黑色的岩壳,内里却蕴藏着毁灭性的高温。
“暗、星、老、人。”
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恨意与杀机。
“他受了重伤,逃不远。”
凌晚的目光扫过废墟,看向远处天空某个方向,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充满怨毒与虚弱的空间波动。
“传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再次涌上的腥甜,强迫自己的声音清晰起来:
“一,立刻开启青云山护山大阵最高警戒,所有出入口封闭,许进不许出,全面排查残余阵法陷阱及可能的内应。”
“二,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安抚各派滞留人员,告知他们……真相。”说到“真相”二字,她牙关紧咬。
“三,派出所有精锐暗卫,循着空间波动痕迹,追查暗星老人下落,方圆十万里内,任何可疑踪迹不得放过。但切记,只探查,不交战,发现线索立刻回报。”
“四,”她看向小蝶和几位核心长老,“整合凌家与青云山现有全部力量,清点库藏,准备……决战。”
一道道指令清晰冷静地吐出,与方才那个几乎崩溃的女子判若两人。
只有紧紧攥着钥匙碎片、指节发白的手,和那双深处燃烧着悲恸火焰的眸子,泄露着她内心真正的状态。
众人凛然,悲愤之中生出一股力量,齐声应道:
“遵家主令!”
“还有,”
凌晚叫住正要离去的一名长老,“厚葬……所有罹难同道。我父亲……立衣冠冢。”
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但终究说了出来。
“是。”长老含泪领命。
众人迅速散开,各司其职。
废墟上只剩下凌晚、小蝶、南宫月(虚影)和凌煅(虚影)。
小蝶看着凌晚强撑的背影,心痛如绞:
“晚儿,你伤势很重,必须先疗伤!”
凌晚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掌心那枚染血的钥匙碎片上:
“小蝶姑姑,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不止是我的生机,还有这个。”
她举起碎片,“暗星老人手里有两块,我这一块,加上祖炉里那一块……四块钥匙碎片,他永远凑不齐了。”
凌煅的虚影飘近,神色凝重中带着无尽悲伤:
“晚儿,你父亲他……走得很英雄。
但暗星老人筹谋数百年,未必没有后手。钥匙碎片凑不齐,他可能会想其他办法打开仙界废墟,或者……用更极端的方式。”
“我知道。”
凌晚点头,眼神锐利,“所以,我们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的伤,比看上去更重。
夺舍之身被毁,本体又遭我父自爆重创,短时间内他无力掀起大风浪。这是我们主动出击的唯一窗口。”
南宫月的虚影轻轻叹息,想要像往常一样抚摸孙女的头发,手掌却穿了过去:
“晚儿,你长大了,也……太苦了。
但切记,仇恨可以驱动你,却不能吞噬你。你父亲最后的愿望,是‘薪火相传’,这‘火’,不仅是力量,更是心火。”
凌晚身体微震,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祖母,我明白。我的心火……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过。”
她要复仇,更要守护。
守护父亲用生命扞卫的,守护凌家,守护青云山,守护这片父亲深爱过的天地。
这心火,由悲痛点燃,却必须升华为更坚韧、更明亮的光。
“先回去疗伤,稳定局面。”
凌煅道,“凌家不能乱,青云山不能乱,联盟……更需要你稳住。”
凌晚终于点了点头,在小蝶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这片承载着巨大悲伤的废墟。
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都似乎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但她的背脊,却在剧痛与泪水中,挺得笔直。
炉火未熄,只是添了最炽烈的薪柴。
第二节 离心
凌念陨落、明镜长老实为暗星老人伪装并引发自爆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修真联盟。
短暂的震惊与悲愤过后,是更剧烈的动荡与猜疑。
青云山暂时封闭,但人心却关不住。
三日后的临时盟主会议(在各派强烈要求下,于青云山外围一处临时搭建的议事厅举行),气氛降至冰点。
东海龙族的代表,一位满脸怒色的虬髯龙王(敖烈龙王的胞弟),率先发难:
“凌晚仙子!祖龙墓被毁,我族至宝祖龙泪被用,如今令尊……凌念道友又遭此不幸,本王深感悲痛。
但这一切,皆因你凌家追查暗星阁而起!
如今明镜长老竟是暗星老人所扮,那我等如何确信,联盟内部再无其他‘明镜长老’?我龙族此番损失惨重,必须得到一个交代!”
妖族代表,一位气息晦涩的九尾天狐老妪,眯着眼睛,声音尖细:
“老身倒是好奇,暗星老人如何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连虚空殿自身都未察觉?
是真的未察觉,还是……另有隐情?
凌仙子,你既为盟主,此事你凌家、你青云山,脱不了干系。联盟?
呵,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中小宗门的代表更是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太可怕了,大乘期的盟主说没就没,太上长老都能是魔头假扮……”
“我们宗门小,经不起这种折腾了,还是早做打算……”
“虚空殿、万法宗现在自身难保,谁还能主持大局?”
“凌晚仙子虽然厉害,可毕竟年轻,又刚遭大丧,自身伤势未愈,如何能领导联盟对抗暗星阁?”
铁玄长老脸色铁青,他因被明镜(暗星老人)陷害,此刻虽洗脱嫌疑,但万法宗声誉已受损,他也憋着一口气:
“凌盟主,当务之急是彻查联盟内部!我万法宗愿全力配合,但也请凌盟主拿出切实方案,稳定人心!
否则,联盟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凌晚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稳。
她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势,气息不如往日强盛,但那份经过血火淬炼的沉静与威仪,反而让一些喧嚣稍稍平息。
她没有立刻反驳或解释,只是静静听着各方诘难,等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要交代,要说法,凌晚今日便给。”
“第一,祖龙墓被毁,罪魁祸首是暗星老人,其自爆夺舍之身,我父凌念亦是在彼时被其掳走,后为救我、为毁去其阴谋而慨然自爆。
龙族之损失,我凌家之悲痛,同出一源。
此仇,凌晚铭记,必向暗星老人讨还。
若龙族认定我凌家为祸首,今日便可划清界限,他日凌晚手刃仇敌,取其首级,再送至东海,告慰祖龙之灵。”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虬髯龙王,没有丝毫闪躲。
那眼神中的决绝与坦荡,竟让脾气火爆的龙王一时语塞。
“第二,明镜长老之事。”
凌晚看向虚空殿现任殿主,一位面色悲戚的中年修士,“虚空殿失察之责,不可推卸。但暗星老人谋划数百年,潜伏之深,超乎想象。
我父亦未能识破。此刻互相猜疑,正中其下怀。我已命人将现场残留的所有气息、阵法痕迹封存,可供各派擅长推演、溯源之道友共同查验。真相如何,以实据为准,而非口舌之争。”
虚空殿殿主面露惭色,拱手道:
“凌盟主所言甚是,我虚空殿……愧对联盟,必全力配合调查,清理门户!”
“第三,联盟存续。”
凌晚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眼神闪烁的中小宗门代表脸上停顿片刻,“暗星老人重伤遁逃,乃事实。
此刻,是他最虚弱之时,亦是我等唯一能将其彻底铲除的机会。
若联盟就此解散,各派退回山门自守,试问,谁能独力应对一个恢复元气后、行事更无顾忌的暗星老人?谁能保证,自己门下没有第二个‘明镜长老’?”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恐惧。
“我凌晚,”她站起身,尽管身形有些单薄,却如出鞘利剑,“父亲血仇在身,祖炉传承在肩,青云山基业在此。我不会退,也不能退。联盟若在,我便以盟主之责,集结众力,诛杀此獠,还修真界清明。联盟若散……”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凌晚,亦将率凌家与青云山子弟,追杀暗星老人至天涯海角,至死方休。只是届时,是并肩作战,还是各自为战,请诸位自行斟酌。”
说完,她不再多言,坐下闭目调息,似乎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在场众人。
压力,来到了各派代表这边。
凌晚没有哀求,没有辩解,只是摆出现实、仇恨与选择。这种近乎冷硬的坦诚,反而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有力量。
敖烈龙王的胞弟脸色变幻,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却没再说话。九尾天狐老妪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铁玄长老与其他几位大派代表交换眼神。
中小宗门的代表们则陷入了更激烈的低声争论。
最终,铁玄长老叹了口气,率先开口:“凌盟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之决心,我等看到了。万法宗……愿暂且留下,共商诛魔之计。但调查内部之事,必须即刻进行,且需各派共同监督!”
有了万法宗带头,其他几大势力也陆续表态,虽仍有保留,但至少同意暂时维持联盟框架,优先追查暗星老人下落并清理内部。
至于那些心生退意的小宗门,凌晚并未强留,只是让人登记在册,言明来去自由,但若他日暗星阁势大危及山门,勿怪今日联盟未作提醒。
一场分崩离析的危机,在凌晚强硬而又务实的应对下,暂时被稳住。但裂痕已生,信任如琉璃般脆弱。联盟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勉强保持了不散架,却已四处漏水,航向莫测。
凌晚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追查仇敌、清理内部的同时,重新点燃这几乎熄灭的联盟之火。
离开临时议事厅时,夕阳如血。小蝶低声道:“晚儿,你做得很好。”
凌晚望着天边那抹凄艳的红,轻声道:“小蝶姑姑,我只是明白了,有些路,只能自己扛着往前走。父亲不在了,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剑,和心中的火。”
第三节 暗流
就在青云山一片忙乱,联盟离心离德之际,深藏于某处绝密空间裂隙的幽暗洞府内,暗星老人正在经历着数百年来最痛苦的煎熬。
夺舍赤炎仙尊残魂的容器彻底报废,反噬之力让他本就与残魂融合不深的元神受创。凌念那决绝的自爆,更是雪上加霜。大乘期修士含恨自爆的核心威力,哪怕他见机得快,遁入空间深层,依旧被波及,此刻他本体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枯槁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死灰,身上华丽的暗红长袍多处焦黑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血色裂痕,隐隐有金色光点在其中灼烧——那是凌念自爆残留的纯阳仙力与凌家血脉之力,极其顽固,难以驱除。
“咳……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喷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气息随之更加紊乱。
洞府内,几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身影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他们是暗星阁仅存的、知晓此地的核心高层。
“凌!念!”
暗星老人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怨毒,眼中跳跃着疯狂的火焰,“好一个凌念!好一个‘炉火不熄’!竟然用这种方式……坏我大事!”
他筹谋数百年,机关算尽,眼看钥匙碎片即将凑齐,仙界废墟的秘密唾手可得,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凌念自爆,不仅重创了他,更让他永远失去了凑齐四块碎片的机会——凌晚手中那块,如今定然被严密守护,再想夺取难如登天。
“阁主,您的伤势……”
一名黑袍人小心翼翼开口。
“死不了!”
暗星老人厉声打断,又是一阵咳嗽,好不容易平复,眼神阴鸷地闪烁,“四块碎片凑不齐……仙界废墟的门,难道就真的打不开了吗?”
他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勾勒出复杂的符文虚影: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古籍中似乎提及过……以力破巧?不,那是仙帝手段……或者……替代品?祭品?”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掌心,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凌念的气息(自爆时沾染)。
又想起凌晚在祖龙墓中展现的、与祖炉完美融合的力量,以及她那特殊的、被《仙凡诀》改造过的仙体血脉……
一个极其大胆、疯狂且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滋生蔓延。
“血脉……同源的血脉……至亲的羁绊……祖炉的共鸣……”
暗星老人的眼睛越来越亮,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凌念虽死,但他还有女儿!
凌晚……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凌念的血!她融合了祖龙泪,仙体更趋完美,与祖炉的联系无人能及……”
他猛地看向手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去!动用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凌晚现在确切的状态!
她的伤势恢复情况,她的情绪波动,她与祖炉的契合度!
还有……凌念是否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哪怕一滴血,一缕残魂的气息,都要给我找出来!”
“阁主,您是想……”
黑袍人似乎猜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颤。
暗星老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可怖的笑容:
“四块碎片是钥匙,但谁说……不能用‘锁芯’本身,去强行撬开门缝呢?
凌念的血脉是引子,凌晚的仙体与祖炉是力量之源……若是操作得当,或许能以她为‘活祭’,强行牵动仙界废墟的封印!
虽然风险巨大,可能只能打开一瞬,也可能彻底毁掉她这个‘钥匙’,但……这是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他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