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保留了一小部分,”母亲说,拇指轻轻摩挲苏念辞的手背,“他保留了我做早餐的记忆。每天早晨给你做煎蛋,看着你吃完,送你去幼儿园——这些记忆,他留下来了。他说,这是唯一不会影响抗体功能的‘安全记忆’,因为它们太普通,太日常,不包含强烈的情感。”
她看向桌上的早餐。
“所以当我醒来时——在世界树建立、你的锚点稳定之后——我唯一记得的事,就是做早餐。于是我每天做,早餐,午餐,晚餐。不是因为我饿,也不是因为你们需要吃,而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记得的,爱你的方式。”
苏念辞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明白了。
为什么在世界树顶端会有这样一个平凡的木屋,为什么会有炊烟,为什么会有早餐的香气——因为这是母亲被允许保留的、唯一的爱。
一种被修剪过的、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的、只能用煎蛋和吐司表达的爱。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妈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说对不起,”母亲摇头,也流着泪,“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在你需要母亲的时候,我在冷冻舱里沉睡。在你孤独的时候,我在遗忘中麻木。”
霍沉舟开口了,声音低沉:“不是您的错,林阿姨。是林博士的设计。”
“但我同意了,”母亲看向他,“兆远提出这个方案时,我同意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拒绝,他就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抗体载体。而如果没有抗体,念念在第一次锚点激活时可能就会崩溃。”
她转回来看向苏念辞。
“所以你看,我们都有牺牲。你有你的轮回和痛苦,我有我的遗忘和等待,沉舟有他的守护和分离。这就是成为时间一部分的代价——没有人能完整,没有人能拥有全部。”
苏念辞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现在呢?”她问,“现在抗体程序怎么样了?您还会……忘记吗?”
母亲微笑,那笑容里有种深沉的悲伤。
“抗体程序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当你选择回到真实时间线,当你完全觉醒时,抗体就被激活了。它中和了你体内最后的不稳定因素,让你真正成为完整的时间锚点。但同时,抗体程序本身也被消耗了。”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我的‘抗体’身份正在消失。我保留的这些记忆——做早餐的记忆——也会慢慢消散。我会想起更多,但同时,我也会……改变。”
“变成什么样?”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又煎了一个蛋,放在苏念辞盘子里。
“多吃点,”她说,“趁我还记得怎么做。”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苏念辞心里。
她看着母亲回到座位上,看着母亲温柔的笑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这一切如此珍贵,又如此短暂。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问,声音颤抖,“不能保留吗?不能……”
“念念,”霍沉舟轻声打断她,“时间是流动的,记忆也是。试图凝固某个瞬间,只会造成更大的扭曲。你刚刚经历过的那个平凡世界,就是试图凝固的后果。”
苏念辞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那个她几乎要永远留在其中的平凡早晨,就是一个美丽的牢笼。而母亲现在的状态,可能也是一个类似的牢笼——被限制在“做早餐的母亲”这个角色里,无法真正自由。
“那我还能来看您吗?”她问,像个小孩子一样,“每天来吃早餐?”
母亲笑了,那个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感,不只是温和,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
“当然可以,”她说,“只要你还愿意吃我做的煎蛋。”
她们开始认真吃早餐。
这次不只是仪式,是真正的进食。苏念辞吃着母亲做的每一道菜,记住每一种味道:培根的烟熏味,吐司的焦脆,水果的清新,咖啡的苦涩回甘。她吃得很多,吃得很慢,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保存在味蕾的记忆里。
霍沉舟也默默吃着,偶尔看苏念辞一眼,眼神里有理解,有心疼,有陪伴。
吃完后,母亲开始收拾碗盘。
苏念辞站起来帮忙,但母亲摇头。
“让我来吧,”她说,“这是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
苏念辞站在水槽边,看着母亲洗碗。母亲的动作很熟练,冲洗,擦拭,摆放,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一种静谧的仪式感。
突然,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盘子,看了很久。
“念念,”她轻声说,没有抬头,“你还记得你四岁生日时,我送你的礼物吗?”
苏念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她声音沙哑,“一个会唱歌的音乐盒,上面有个跳舞的小人。”
母亲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我想起来了,”她哭着笑,“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你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结,你抱着音乐盒不放手,说这是全世界最棒的礼物。”
她放下盘子,擦干手,转身紧紧抱住苏念辞。
“我想起来了,我的宝贝,我想起我有多爱你了。”
苏念辞也抱住母亲,两人相拥而泣。
这就是抗体的消散——随着程序的解除,被封印的记忆开始回归。母亲会想起更多,但同时,她作为“抗体”的特质也会消失。她会变成一个更完整、更真实、但也更脆弱的人。
霍沉舟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许久,母亲松开手,擦干眼泪。
“好了,”她说,努力让声音平稳,“你们该走了。世界树需要你们去维护,时间需要你们去守护。”
“可是您……”苏念辞不舍。
“我会在这里,”母亲微笑,“每天做早餐,等你们来吃。直到我想起全部,直到我变成……真正的我。”
她走到门口,送他们出去。
站在木屋门口,苏念辞回头看了一眼。炊烟还在升起,早餐的香气还在弥漫,母亲站在门口,对她挥手,就像无数个平凡早晨的告别。
“明天还来吗?”母亲问。
“来,”苏念辞说,“每天都来。”
她转身,和霍沉舟一起走下楼梯。
走了几步,她回头,母亲还站在那里。在树顶的光晕中,她的身影显得既真实又虚幻,既温暖又悲伤。
“她最后会怎样?”苏念辞轻声问霍沉舟。
霍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抗体程序解除后,她的意识会自由发展。可能会成为世界树的一部分,可能会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也可能会……消散。时间本身也无法预测所有可能性。”
苏念辞握紧他的手。
“那我们每天都来,”她说,“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继续向下走。
楼梯两侧的花朵还在绽放记忆,但这一次,苏念辞看见了一些新的画面:不是她和霍沉舟的轮回,也不是她童年的片段,而是母亲的记忆。
母亲年轻时和父亲的相遇。
母亲怀着她时的期待。
母亲第一次抱她时的眼泪。
母亲在同意成为抗体前,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的背影。
这些记忆像雨一样落下,落在世界树的枝叶上,落在她的心里。
当她走到树枝主干时,她再次抬头看向树顶。
木屋还在那里,炊烟还在升起。
而这次,她看见木屋的窗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婴儿。
纯金色眼睛的婴儿,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她。
婴儿对她笑了,然后抬起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明天见。
苏念辞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婴儿——世界树创造的时间锚点原型,本应成为她继任者的存在——为什么会出现在母亲的木屋里?
她看向霍沉舟,霍沉舟也看到了婴儿。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看来,”他低声说,“早餐不只是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