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权在你。你可以躲在世界树深处,等画展结束再出来。或者……你可以走进画廊,面对所有你本可以成为的自己。”
苏念辞沉默了很久。
她环顾画廊,看着那些画中的自己:大学生苏念辞,家庭主妇苏念辞,艺术家苏念辞,时间管理局囚犯苏念辞,世界拯救者苏念辞,平凡妻子苏念辞……
每一个都是她。
每一个都不是她。
“我要参加,”她最终说,“我不能让她们——让那些‘我’——独自面对第二次消散。如果这是最后的告别,我应该在场。”
霍沉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我陪你,”他说,“无论发生什么。”
老者点头,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那么,明晚日落时分,”他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画展会开始。做好准备,苏念辞。这不会容易。”
他完全消失了。
画廊里只剩下苏念辞和霍沉舟,以及墙上无数幅活着的画。
苏念辞走到中央那幅《无限之门》前。画中五哥的背影依然在深处,举着画笔,仿佛在等待什么。
“五哥,”她轻声说,“你在听吗?”
画中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非常缓慢地,背影转过来一点点——不是完全转身,只是侧过脸,露出小半张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苏念辞读懂了那个口型:
别怕
接着,背影转回去,继续面对着无限的门廊。
苏念辞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画廊发光的木质地板上,开出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霍沉舟从身后抱住她。
“我们先回去休息,”他在她耳边说,“你需要保存体力。”
他们离开画廊,沿着世界树的枝干往回走。走到一半时,苏念辞突然停下。
“沉舟,”她说,“那些画中的‘如果’……她们会痛苦吗?看到自己本可以拥有的人生,却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拥有?”
霍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希望有人记得我。即使我只是一个被放弃的可能性,即使我从未真正存在过,我也希望有人知道,我本可以存在。”
苏念辞看向远处画廊的方向。在渐暗的天光中,画廊的窗户开始亮起温暖的黄光,像在准备一场盛大的、悲伤的宴会。
“那我明天一定要去,”她说,“去记住她们。每一个。”
他们继续前行。
回到世界树的主干区域时,苏念辞抬头看向树顶。木屋的灯火也亮着,炊烟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香气。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金色眼睛的婴儿,想起明天要面对的所有“如果”。
然后她想起老者的话:如果你能接纳所有被放弃的自我,你会成为一个更完整的存在。
更完整。
但也意味着更沉重。
意味着要承担所有“如果”的重量,所有未选择的路的遗憾,所有本可以拥有的幸福的代价。
“累了吗?”霍沉舟问,感觉到她的情绪。
“嗯,”苏念辞靠在他肩上,“但这是必须的,对吗?要成为完整的锚点,就必须接纳全部的自己——包括那些从未成为的自己。”
霍沉舟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要承受多少。”
他们相拥站在世界树的枝干上,脚下是流动的时空,头顶是无限的可能性。远处画廊的灯光越来越亮,像是无数个“如果”正在苏醒,正在等待被看见、被记住、然后被释放。
而在画廊最深处的《无限之门》画作里,五哥的背影终于放下了画笔。
他转过身——这次是完全转身——面对着画布之外,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夜晚。
他的脸依然模糊,但他的眼睛很清晰。
那双眼睛里,有亿万扇门的倒影,有无限可能性的重量,有守门人永恒的孤独,也有即将履行最后一次职责的决绝。
他抬起手,不是拿起画笔,而是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邀请所有被遗忘的“如果”,所有被放弃的可能性,所有从未存在过的生命——
来参加最后的画展。
来被看见。
来被记住。
然后,安心地消散。
画廊里的灯光骤然明亮,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开始搏动。
画展,即将开始。
而苏念辞站在世界树上,感觉到无数个“自己”正在醒来,正在呼唤她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如果”。
每一个呼唤,都是一段被放弃的人生。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准备迎接明晚的降临。
准备成为所有自己,也不被任何一个自己吞噬。
这是一场危险的仪式。
也是一次必要的融合。
而在树顶的木屋里,母亲林婉清正抱着金色眼睛的婴儿,站在窗前,看着下方画廊逐渐亮起的灯光。
婴儿的眼睛映着那些光,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快速闪过。
像是在计算什么。
像是在等待什么。
母亲低头,轻声对婴儿说:
“明天会很漫长。”
婴儿笑了,伸出小手,握住母亲的一根手指。
握得很紧。
像是在说:我知道。
也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