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雪松香水的来源(1 / 2)

陵园的夜晚,寂静是有重量的。

霍沉舟跪在C-7无名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花岗岩。月光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像另一个试图挣脱的自我。他左手握着刚从土里挖出的金属盒,右手撑在地上,五指深深抠进潮湿的泥土里。

戒指在闪烁。

两枚戒指——一枚在他左手无名指,一枚在盒子里——正以完全同步的频率脉动出幽蓝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急,像两颗即将撞碎的心脏。

他想起来了。

不是一瞬间洪水般涌入,而是一层层剥落,像老墙上的石灰片片脱落,露出底下早已存在的、血淋淋的壁画。

第一层记忆:实验室的初遇。

不是日记里写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而是一个雨夜。真正的苏念辞站在量子计算机前,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她转过身看他,眼睛里不是好奇,而是……哀伤。她说:“霍先生,你又来了。第七次了。”

第二层记忆:婚礼。

不是在教堂,而是在某个时间裂隙的临时避难所。五个穿着制服的人围着一张简易桌子,桌上放着一瓶劣质香槟。林兆远——照片上那个短发女人——举杯说:“敬第七十八次轮回的新娘新郎。虽然这次婚礼连个像样的蛋糕都没有。”真正的苏念辞穿着沾满灰尘的作战服,头上歪戴着一个用野花编成的花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三层记忆:孩子。

不是婴儿房里的咯咯笑声,而是医疗舱里微弱的心跳监测音。真正的苏念辞躺在透明舱体内,腹部微微隆起,身上插满了维持生命的管子。医生——那个在合影里被称为李博士的老人——摇头说:“胎儿无法承受时空辐射。如果强行保胎,母体存活率低于10%。”霍沉舟握着她冰凉的手,她说:“留下孩子。至少……让他存在过。”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每一次轮回,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失去。

第七十九次记忆:最后的决定。

纯白的指挥中心,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即将崩溃的时间线网络。真正的苏念辞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到出现残影。她说:“锚点理论可行。把我分解成864个碎片,散布到关键时空节点,可以暂时稳定结构。”霍沉舟抓住她的手腕:“代价呢?”她转过头,脸上有泪,却在笑:“代价是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你会活在一个有她、有孩子、有幸福的世界里——一个我为你创造的幻象。”

他说:“我不要幻象。我要真实的你。”

她说:“真实的我已经死了七十八次了。这次,让我用不同的方式活下去——成为你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呼吸的空气。”

然后她吻了他。

最后一个吻,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记忆的洪流终于冲破所有闸门。霍沉舟弓起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呜咽。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混着七十九次轮回积累的灰尘和血腥,混着每一次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绝望,混着这一次——这一次她甚至不让他知道她牺牲了的愤怒。

“苏……念……辞……”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碎玻璃。

“我在。”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霍沉舟猛地转身。

苏念辞——不,是副本苏念辞——站在三米外的碎石小路上。月光照在她身上,他看见了:她的身体边缘在微微发光,呈现半透明状态,像晨雾中即将消散的幽灵。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正疯狂闪烁,蓝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你不是她。”霍沉舟站起来,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我知道。”副本苏念辞轻声说,没有靠近,“我只是她的一部分。她剥离出来的、最美好的那部分——为了让你幸福。”

霍沉舟盯着她。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全都和他记忆中的苏念辞一模一样。但眼睛不同。真正的苏念辞眼睛里有一种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经历过无数次死亡依然选择战斗的光芒。而这个副本的眼睛里,只有温柔、悲伤,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爱。

“这个幻象世界……”他环顾四周,陵园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墓碑之海,“还能维持多久?”

“根据婴儿消失前留下的倒计时,原本还有六十七小时。”副本苏念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但自从你开始恢复记忆,崩塌加速了。现在可能……不到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

霍沉舟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脚下的土地似乎在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玻璃即将碎裂前的细微嗡鸣。这个世界,这个她用生命换来的世界,正在他的脚下崩解。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暴怒,“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三年?活在别人用命换来的恩赐里?”

“因为这是她的愿望。”副本苏念辞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穿透了她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影,“她说:‘让他幸福,哪怕那是假的。让他醒来时看见的是阳光,不是我的墓碑。’”

霍沉舟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陵园里回荡,凄厉得令人心寒。

“幸福?”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毒药,“每天醒来都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幸福?每天晚上做噩梦看见她死去的幸福?每周来这里送花给一块无名碑的幸福?”

他抓起地上的白色鸢尾,狠狠摔在墓碑上。花瓣碎裂,在月光下像溅开的血。

“我要的不是这种幸福!我要的是真实的她!哪怕真实意味着痛苦,意味着我们一起在时间线上挣扎,意味着下一分钟可能就会死——那也好过活在这个漂亮的牢笼里!”

副本苏念辞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等他停下来,喘着粗气,她才轻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霍沉舟瞪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走近一些,近到他可以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节——那些和真正的苏念辞完全一样的细节,“因为我是她的一部分。我拥有她对你的了解,拥有她预见到的一切。她早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恢复记忆,会愤怒,会拒绝,会想要撕碎这个她用生命换来的世界。”

她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他,而是指向墓碑。

“所以她在那里留了最后的信息。给你的。”

霍沉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墓碑表面,在月光照射的某个特定角度下,浮现出几行极浅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用工具凿出的,倒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石头上反复抚摸,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刻痕。

第一行:“对不起,用这种方式爱你。”

第二行:“但如果重来,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第三行:“因为见过你幸福的样子,哪怕只有三年,也值七十九次死亡。”

第四行:“现在,选择权给你。”

第五行:“稳定锚点的方法在……”

刻痕在这里中断了。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写字的人突然失去了力气,或者……时间不够了。

“选择权给我?”霍沉舟抬头看副本苏念辞,“什么意思?”

副本苏念辞也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身体更透明了,月光几乎能完全穿透她的肩膀。

“这个世界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会完全崩塌。”她说,“崩塌后,真正的苏念辞用生命建立的时空锚点会失效,所有平行时空会连锁崩溃。亿万生命会消失——包括那些她在过去七十八次轮回里拼命保护的人。”

霍沉舟的心脏重重一沉。

“但有另一个选择。”副本苏念辞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我可以……成为新的锚点。”

“你?”

“我是她的一部分,我和她同源。如果用我的存在完全燃烧,可以重新稳定结构,让这个世界——让所有平行时空——再维持一段时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直到找到真正的永久解决方案。”

霍沉舟盯着她:“代价是?”

“我消失。”副本苏念辞微笑,那个笑容和真正的苏念辞临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样——温柔,疲惫,带着告别意味,“彻底消失,连碎片都不留下。但你会留在这个世界里,继续生活,带着所有记忆。你会记得真正的她,记得她为你做的一切,记得……我。”

“那孩子呢?”

“孩子是悖论,本就不该存在。当我成为新锚点时,他会自然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副本苏念辞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颤抖,“但你会记得他。记得他叫过你爸爸,记得他笑的样子。这就是悖论的代价:存在过,却又从未存在。只有记得的人承担这份记忆的重量。”

霍沉舟闭上眼睛。夜风吹过松林,带来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他想起婴儿房里咯咯的笑声,想起那双抓住他手指的小手,想起那个在消失前说“我存在过,这就够了”的孩子。

“另一个选项呢?”他问,没有睁眼。

“没有另一个选项。”副本苏念辞说,“要么世界崩塌,亿万生命消失,她所有的牺牲白费。要么我牺牲,世界延续,你带着记忆活下去。”

“第三个选项。”霍沉舟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成为锚点。”

副本苏念辞愣住了。

“我是时间修正者,我经历过七十九次轮回,我的身体和灵魂都浸透了时空辐射。”霍沉舟站起来,俯视着她,“如果同源者可以成为锚点,那我也可以。我和她一起战斗了那么多次,我和她早已在时间里纠缠成了同一个人。”

“但你会死。”副本苏念辞也站起来,声音急促,“锚点需要持续燃烧存在来维持结构。你会一点一点消失,就像我现在这样——”

“那又怎样?”霍沉舟打断她,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她已经为我死了七十九次。这一次,换我为她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看向无名碑,看向那些刻痕,看向这个由她创造的世界。

“而且,”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如果我成为锚点,我的意识会融入时空结构。也许……也许我能感觉到她。那些864个碎片,那些散落在平行时空里的她。也许在某个维度,我们还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