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苏念辞在婴儿的咿呀声中醒来。
这不是哭声,不是吵闹,而是一种轻柔的、探索性的音节,像小鸟在晨光中试鸣。她睁开眼睛,看见霍沉舟已经醒了,正侧躺着,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逗弄着婴儿床里的孩子。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
“早。”他转过头,对她微笑。那个笑容平静而自然,没有前几日的恍惚和痛苦,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柔。
“早。”苏念辞回应,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她坐起身,感到左手无名指传来轻微的脉动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性的提醒,像心脏跳动一样规律。戒指已经消失,但锚点的连接还在。
孩子看见她,眼睛亮起来,伸出小手:“妈……妈……”
清晰的音节。不是之前的模糊咿呀,而是确切的词语。
霍沉舟的眼睛也亮了。他抱起孩子,转身递到她怀里:“听见了吗?他会叫妈妈了。”
苏念辞接过孩子,感受着那温暖的小身体贴在自己胸前。孩子仰起脸,对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出的小牙。这个画面如此普通,如此日常,却让她眼眶发热。
因为就在三天前,这个孩子差点永远消失。因为就在三天前,她差点选择用自己的存在换取这个世界多延续片刻。
而现在,他还在这里。霍沉舟还在这里。这个早晨还在这里。
“我去做早餐。”霍沉舟起身下床,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今天你有课,对吧?”
“上午十点,编程基础。”苏念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孩子的头发。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工作”——一所大学的兼职讲师,教非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基础编程。课程很简单,课时不多,刚好够她维持一种“正常生活”的表象。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和霍沉舟成为了双生锚点。他们共享存在,共享感知,甚至在某些时刻,共享思绪。昨天夜里,当她半梦半醒时,她“看见”了霍沉舟的梦境:不是画面,而是感觉——一种深邃的、无边无际的时空感,像是漂浮在星海之中,864个光点在远处若隐若现。
那是真正的苏念辞的碎片。
他们在梦境里感知到了。
“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霍沉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单面,流心。”她回答,同时感觉到霍沉舟在厨房的轻微笑意——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那种奇妙的连接感。她知道他此刻正从冰箱里取出鸡蛋,知道他把平底锅放在炉灶上,知道他在等待锅热时望向窗外,看见邻居家的猫跳过栅栏。
这种感觉很奇特,但并不陌生。像是两个人共享同一副感官,却保持着独立的意识。
早餐时,孩子坐在婴儿餐椅里,努力用小手抓勺子。霍沉舟耐心地教他,偶尔抬头看苏念辞一眼。每一次对视,那种连接感就会增强,像无声的对话。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霍沉舟问,切下一小块煎蛋喂给孩子。
“稳定。”苏念辞说,这是他们之间新约定的暗号,指锚点状态良好,“你呢?”
“也稳定。”霍沉舟顿了顿,“但昨晚……我感知到了异常波动。在城西方向,大约凌晨三点。”
苏念辞放下叉子。她没感觉到——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没意识到那是什么。现在回想,昨晚确实有一阵短暂的心悸,像远处传来的次声波震动。
“是什么?”
“不知道。很微弱,但结构异常。”霍沉舟皱眉,“像是……某个小型时间裂隙在尝试打开,又迅速关闭了。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人为。”
“人为?”苏念辞的心提起来,“时间修正者不是都……”
“大部分在第七十九次轮回中牺牲了。”霍沉舟接话,“但可能有幸存者,或者……后来者。”
后来者。这个词让气氛凝重起来。他们成为锚点才三天,这个世界刚刚稳定下来。如果这时候有其他时间能力者介入,可能会破坏脆弱的平衡。
“需要去查看吗?”苏念辞问。
霍沉舟摇头:“暂时不用。波动太微弱,可能只是残余能量逸散。而且……”他看向孩子,眼神温柔下来,“我们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苏念辞知道他在说什么——今天是他们成为双生锚点后,第一次尝试“正常生活”。送她上班,他带孩子,然后接她下班,一起吃晚餐,陪孩子玩,睡觉。像普通的三口之家。
像真正的苏念辞用生命换来的那种生活。
上午九点半,苏念辞站在大学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梧桐树开始泛黄的叶子。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周围的其他老师没什么不同。
但内在的一切都不同了。
她能感觉到霍沉舟的位置——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园里,推着婴儿车散步。她能感觉到孩子的情绪——好奇,愉快,被一只松鼠吸引注意力。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更远处,那些864个碎片中的几个,像深海中发光的浮游生物,在时空的洋流里缓慢漂移。
“苏老师?”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转身,是系里的助教小李,一个刚研究生毕业的年轻人。
“你没事吧?”小李关切地问,“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苏念辞微笑,“学生都到了吗?”
“差不多到齐了。不过……”小李压低声音,“今天教室后排坐了个奇怪的人。不是我们系的学生,也不是教职工。一个老太太,穿着旗袍,很安静地坐在那里。”
苏念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旗袍。老太太。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就是坐着,好像在等人。”小李挠挠头,“要我去问问吗?”
“不用。”苏念辞深吸一口气,“我去看看。”
教室是阶梯式的,能容纳一百多人。苏念辞的编程基础是选修课,通常只有五六十个学生,稀稀拉拉坐在前几排。但今天,后排角落确实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老太太,头发银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庄。她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但眼睛很亮,像沉淀了岁月的琥珀。
当苏念辞看向她时,老太太也抬起头,对她微微点头。
没有敌意。甚至有一丝……赞许?
苏念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讲台前。打开电脑,连接投影,开始讲课。这些动作她已经做过很多次,肌肉记忆让她能一边操作一边分神思考。
老太太是谁?是霍沉舟提到的那个捐赠人林霜吗?她为什么来这里?是为了观察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课程进行到一半,讲到循环结构时,苏念辞举了个例子:“就像时间,看似线性向前,但在某些情况下,会形成循环——比如每天的日出日落,每年的四季更替。”
这时,后排的老太太突然举手。
很优雅的动作,像旧时代的淑女。
“这位……女士?”苏念辞停顿,“有什么问题吗?”
老太太站起身,声音清晰而沉稳,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苏老师,如果时间真的能循环,那记忆也会循环吗?比如,一个人经历了多次循环,是否会保留之前的记忆?”
教室里的学生都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提问的老太太。
苏念辞感到左手无名指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不是真实的疼痛,而是锚点的警告——这个问题触及了敏感领域。
“理论上说,”她谨慎地回答,“如果时间循环,物理状态会重置,记忆作为大脑的物理状态也应该重置。但某些量子层面可能存在残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既视感’。”
老太太点点头,但没有坐下:“那么,如果一个人有强烈的‘既视感’,总是梦见自己生活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有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名字,甚至……另一个自己,那可能是什么情况?”
教室安静下来。学生们显然被这个奇怪的问题吸引了。
苏念辞的手指在讲台下收紧。她能感觉到霍沉舟那边的警觉——通过连接,他知道她遇到了麻烦。
“那可能是大脑的创造性想象,或者……”她顿了顿,“某种神经科学的特殊现象。”
“或者,”老太太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她,“那个人真的经历过不同时间线,而现在的‘现实’只是一个锚点稳定后的投影。您觉得呢,苏老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苏念辞感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妙地震动。不是物理震动,而是时空结构的颤动——老太太的话语中蕴含着某种力量,某种能扰动现实的力量。
“这位女士,”苏念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是编程课,不是哲学或物理课。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课后讨论。”
老太太微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内容:理解,怜悯,还有一丝促狭。
“当然。”她说,“那么下课后,我在走廊等您。”
她坐下了,没有再说话。但整个教室的气氛已经改变。学生们窃窃私语,不时回头看那个奇怪的老太太。
苏念辞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课程,继续讲解循环嵌套。但她的思绪已经飘远。她能感觉到霍沉舟正在赶往这边——通过连接,她感知到他的急切,感知到他抱起孩子放进汽车座椅,感知到他在车流中穿梭。
下课铃终于响起。
学生们陆续离开,有几个好奇地瞥了老太太一眼,但没人敢上前搭话。最后教室里只剩下苏念辞和老太太。
老太太起身,慢慢走向讲台。她的步伐很稳,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
“苏念辞。”她开口,不是“苏老师”,而是全名,“或者我该说……锚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