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虚无。
黑暗是记忆本身——被压缩、被折叠、被打碎后重新拼接的三百二十七次轮回,像无数破碎的镜面在意识深处旋转。苏念辞感觉自己在下坠,没有方向,没有重力,只有无数画面碎片从身边掠过:
第四十九次轮回,她在火场中回头,看见一个银发男人的轮廓站在火焰外,向她伸出手——但她没抓住,梁柱倒塌。
第一百零三次轮回,她在病床上停止呼吸时,一个医生打扮的男人冲进病房,胸口的工作牌写着“霍沉舟”,但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像看一个失而复得又再次失去的珍宝。
第二百一十五次轮回,她在婚礼上被推下楼梯,后脑着地的瞬间,她看见宾客中有一个男人捂住胸口跪倒在地,银色光点从他指缝间渗出。
每一次死亡,都对应着一个画面——霍沉舟在某个角落,承受着她死亡的痛苦,然后强行逆转时间线。
不是管理局的安排,不是命运的无常。
是他。一直都是他。
“停下……”苏念辞在黑暗中说,声音被记忆碎片吞没,“让我看看……全部……”
黑暗顺从地展开。
她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周围悬浮着三百二十七颗发光的水晶,每颗水晶里都封存着一个完整的轮回记忆。而在空间中央,霍沉舟——或者说,重新融合后的完整001号——跪在那里,银发垂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医生,也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更不是刚才那个银瞳婴儿。他是所有这些存在的总和,是三百二十七次轮回的罪人与受害者,是时间瘟疫的源头与唯一解药。
“沉舟。”苏念辞走向他。
他猛地抬头,银色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脸,但瞳孔深处有无数个她在重叠——不同轮回、不同年龄、不同死法的苏念辞。
“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念辞,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每一次你死去,我都会失控。时间晶体核心会自发地倒流时间,把你带回死亡发生前——有时是一天,有时是一年,有时甚至是从出生开始重来。我控制不了这种本能……就像人控制不了呼吸。”
苏念辞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痛苦,多到几乎要溢出来。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要一遍遍救我?”
霍沉舟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在你第一次死亡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你了。不,不是认识……是‘注定’。”
他挥手,空间中央浮现出一段更古老的记忆——那不是轮回中的画面,而是原生体001号诞生之初的景象:
培养舱里,银发婴儿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父亲霍临川的脸,也不是实验室的白墙,而是一段投射在他意识中的影像——来自时间尽头的预言。
影像里,一个深褐色眼睛的女孩站在世界树的顶端,双手捧着一颗发光的心脏。她的身后,三千世界像灯笼般悬挂,每一个都在燃烧。而她转身看向镜头——看向此刻在培养舱里的婴儿——说:
“如果你不救我三百二十七次,我就无法站在这里拯救一切。”
“所以你要一遍遍看着我死,一遍遍重启时间。”
“这是唯一的道路。”
婴儿时期的原生体哭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刻的悲哀——他看到了未来的重量,看到了自己要承受的罪孽,也看到了那个女孩眼中同样的悲哀。
“预言是双向的。”霍沉舟轻声说,“你看见了我必须救你,我看见了你必须被我救。我们的命运在时间开始之前就缠绕在一起,像双螺旋,无法分离。”
苏念辞走向最近的一颗记忆水晶,伸手触碰。水晶炸开,画面涌入:
第一百八十次轮回。这次她活到了三十岁,成为了小有名气的画家。霍沉舟没有以医生的身份出现,而是化名“陈舟”,在画廊对面开了家书店。他们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了五年——一起喝咖啡,聊艺术,偶尔在雨天共撑一把伞。
然后她查出晚期癌症。
化疗的最后阶段,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霍沉舟每天都来病房,给她读诗,给她画速写,给她讲书店里发生的琐事。她死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脉搏停止。
然后时间倒流。
这次他直接出现在她体检那天,强行把她从医院带走,用管理局的医疗技术治好了她。但三个月后,她死于车祸——酒驾的卡车司机闯红灯。
时间再次倒流。
这次他提前处理了那个司机,但她在旅游时遭遇山体滑坡。
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启。第一百八十次轮回里,她实际死了十九次,霍沉舟重启了十九次时间线,才终于找到一条她能平安活到老的路径——那条路径里,他必须远离她,必须让她嫁给别人,必须在她幸福生活的城市另一端孤独终老。
“你做到了。”苏念辞看着记忆水晶里的结局:白发苍苍的她抱着孙子在公园晒太阳,而马路对面的长椅上,一个同样老去的银发男人静静看着她,直到日落。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霍沉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十九次死亡,每一次都刻在我的记忆里。每一次重启,时间瘟疫就扩散一分——因为逆转时间会撕裂现实的织布,让‘虚无’从裂缝中渗出。第一百八十次轮回结束后,相邻的十二个平行世界已经出现了时间异常:有人一夜间衰老百岁,有婴儿出生就带着前世的记忆,有城市在同一天循环了七年。”
他走向下一颗水晶,那是第二百五十三次轮回的记忆。
这次更糟。
苏念辞在这个轮回里觉醒了微弱的时间感应能力,她能模糊记得之前的死亡。于是她开始调查,最终追踪到了霍沉舟。当她发现这个一直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男人,竟然是导致她不断重生的元凶时——
她恨他。
“你毁了我的人生!”记忆中的苏念辞对他尖叫,“每一次我以为能重新开始,结果都是你安排的剧本!我有权利正常地活一次,也有权利正常地死一次!”
她当着他的面跳下了天台。
霍沉舟接住了她——用时间停滞。她在半空中凝固,离地面只有三米。他把她抱上来,解除停滞,她继续坠落,他再次停滞。反复十三次后,她崩溃了,他也崩溃了。
“那次之后,我意识到不能让你知道真相。”霍沉舟说,“所以在之后的轮回里,我让管理局帮忙抹去你的记忆,让你每次重生都以为是第一次。同时我也请求父亲和岳父……让你父亲植入世界树孢子,让你母亲成为看守,让你的哥哥获得绘画预言的能力——所有这些‘安排’,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你在第三百二十七次轮回时,积累到足够的时间抗体,能够承受原生根系的觉醒,能够……”
他停顿,银色瞳孔中的痛苦几乎要凝成实质。
“能够亲手终结这一切。”苏念辞替他说完,“包括终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