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脚刚踩实,地面那圈浅浅的凹痕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也不是雷闪,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亮,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开了盏灯,灰白色的光顺着纹路往外爬,一寸寸把人影拉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泥巴还沾着昨天炖锅的油星子,正被那光映得发青。还没来得及骂一句“这破阵怎么还挑干净”,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没有风,也没听见回声,就像一脚踏进了井里,可井壁又滑又平,什么也抓不住。他本能地伸手乱捞,本想拽住楚轻狂的袖子,结果捞了个空,反倒是腰间的青铜鼎“当”地响了一声,震得他屁股一麻。
眼前一白。
再看清时,已经站在一条长廊里。
说是长廊,其实也分不清头尾,两边墙是灰的,地面是白的,中间像被人拿刀划过一道,颜色错开,歪歪扭扭往前伸,不知道通到哪儿去。头顶没天花板,只有一片混沌的雾,也不飘,就那么悬着,像块压了千年的棉絮。
“楚轻狂?”方浩转头喊了一声。
“在。”声音从右边传来。
楚轻狂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剑尖朝下,插在地面上。他脸色有点白,但站得稳,眼睛盯着前方,没乱看。
“你也被吸进来了?”方浩拍了拍身上的灰,顺手摸了摸菜刀还在不在。刀柄冰凉,还在。
“嗯。”楚轻狂点点头,“脚落地的时候,光就起来了。”
“我说我迈个步子咋跟按了开关似的。”方浩咂嘴,“早知道该让血衣尊者先上,反正他爱装大尾巴狼。”
楚轻狂没接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方浩斜前方一点的位置。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宗门大比、秘境探路、甚至是上次在坊市抢特价灵米的时候,只要方浩在后面,他总会不自觉地往前顶一下。
方浩也没推他,反而往旁边走了两步,离他远了些。“别摆出一副要替我挡灾的样子,我又不是纸糊的。”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动了。
不是墙塌了,也不是地裂了,而是那些灰白交错的墙面,开始浮现画面。像是有人拿笔在上面胡乱涂了几道,接着影像就出来了,模糊,晃动,看得不太真切。
左边墙上,是个破庙。
庙门口堆着雪,屋檐挂着冰溜子,一个年轻人蜷在角落里,身上裹着发黑的麻布,手里捧着半根啃过的树皮,正往嘴里塞。他脸很脏,头发结成块,手指冻得发紫,可眼神却亮得吓人,一边嚼一边盯着外面的天,像是在等什么。
方浩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扭头看向另一边。
右边墙上,是一片雪地。
和刚才那个破庙不一样,这里的雪是红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穿着归元宗的弟子服,有的披着长老的斗篷,全都静悄悄的。一个少年跪在中央,手里抱着一把断剑,背上插着半截旗杆,风吹得他衣服猎猎响。他没哭,也没喊,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
楚轻狂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都明白——这些不是幻象,是记忆。
方浩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嘿,这核心还挺会挑时候放电影。”
没人回应。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雾,又低头看看脚下的地。地面像镜子,照得出人影,可影子的颜色不对。他的影子偏灰,边缘毛糙,像是被水泡过;而楚轻狂的影子则深得发黑,肩上还多出了一小块凸起,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喂。”方浩踢了踢地面,“你说它搞这一出,是不是想吓我们?”
楚轻狂盯着自己墙上的画面,声音有点哑:“不是吓。”
“那是啥?”
“是问。”
“问什么?”
“你怕不怕。”
方浩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我怕?我连老鼠都不敢杀,杀鸡还得陆小舟帮我按着腿,我能怕啥?”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假。
墙上的画面动了动。破庙里的年轻人抬起头,冲他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像看陌生人,倒像是在认亲。
方浩后背忽然一紧,像是有根线从脊椎往上扯,头皮微微发麻。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镜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楚轻狂这时也动了。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从墙上移开,落在自己脚边。他的影子动了,肩上的凸起缓缓下沉,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这里不对外力反应。”他说,“只对心。”
“所以这就是考验?”方浩搓了搓胳膊,“靠吓?”
“不是吓。”楚轻狂摇头,“是逼你看。你不看,它就一直在这儿。”
方浩沉默了几息,忽然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冲刺,也不是试探,就是普通地迈了一步,像是要去赶集前踩踩鞋底有没有钉子。
可这一步落下,整个空间忽然安静了。
墙上的画面停住了,影子不再晃动,连头顶那团雾都凝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干嘛?”楚轻狂侧头看他。
“既然它想让我看,我就让它知道我看过了。”方浩耸耸肩,“总不能一辈子躲破庙吧?”
他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地面开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