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回响观测站的石台,带起一层薄灰,像是谁家晒谷场上扬起的尘。方浩站在原地没动,脚边的地砖已经不再发飘,灵流也稳了,连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刚才从地上扫进来的那撮土,还攥在手里。现在看,就是普通的泥,可半个时辰前,它差点成了熵能的养料。
“总算没白忙。”他嘀咕一句,把土随手撒了。
抬头时,目光落在肩头的青铜鼎上。这玩意儿跟了他快一百年,锅不像锅,香炉不像香炉,炼丹炸过三次,煮汤炖出过蛟龙怨念,上回还被楚轻狂误认成敌方祭坛,一剑劈出个豁口,至今没补。
但它确实好用。
签到系统连着它,打架镇场子靠它,就连宗门大比评“最不靠谱法器”时,它都能靠着“外观朴素、用途不明”的特点拿下第一。
方浩伸手摸了摸鼎耳,温的,像是刚喝完热汤的碗沿。
“你说,咱干点正经事?”他低声问。
鼎没回话,当然不会回话。但它轻轻震了一下,像打了个饱嗝。
方浩笑了:“行,我当你同意了。”
他将鼎从肩上取下,双手捧着放到了观测站中央的阵眼位置。鼎身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不重,但整个地面都跟着晃了半拍,仿佛有根深埋地底的铁链被扯动了一下。
“以前你吸过毒雾、压过幻影、还替陆小舟挡过一次变异白菜喷射,”方浩拍了拍鼎腹,“辛苦了。今天,咱换个活法。”
他顿了顿,指尖在鼎壁画了个圈:“我想把你变成个容器,存点东西。”
鼎又震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些,边缘裂开几道细纹,像是冻裂的老墙皮。
他知道它在犹豫。
这鼎不是凡物,是初代签到塔本体所化,有灵性,也有脾气。让它当战斗工具没问题,让它当储物袋也凑合,可要它彻底定型,变成一个专门装记忆的罐子?那就是削了自己的爪牙,从此只能蹲在这儿看风景。
“我不是要你退休。”方浩声音低了些,“我是想让你记住些东西。”
他想起白天那一幕:陆小舟跪在地上,手里的灵植枯成焦炭,节点却亮了起来。还有更早之前,墨鸦听声辨位抓出真身,黑焱用猫薄荷坑走散修十年积蓄,楚轻狂醉酒后把后山改造成温泉剑阵……
这些事,没人写史,也没人记录。若有一天玄天宗塌了,山门荒了,会不会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迹都被风吹走?
“有些东西,值得被好好存下来。”他说。
话音落下,鼎身忽然一颤,裂缝停止蔓延,反而缓缓收拢,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冬日湖面刚结的冰。
方浩知道,它听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签到。”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也没有系统提示音。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熟悉的暖流滑过,直通鼎中。
这是他第一百三十七次签到,奖励早已不限于功法残篇或妖丹内核。如今的签到,更像是和老朋友握个手,说声“今天也在啊”。
可这一次,签到的气息与鼎产生了共鸣。鼎口微微张开,像是打了个哈欠,随即开始吸收空气中残留的回响波动——那些还没散尽的记忆碎片,像雨后屋檐滴落的水珠,一颗颗被吸入鼎内。
鼎身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如同根须蔓延,渐渐织成一张网。每一道纹路尽头,都凝聚出一点微光。
第一颗光球出现了。
悬浮在鼎口上方,拳头大小,颜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层旧纱窗。方浩伸手碰了下,里面闪过一段画面:某个陌生修士在山洞里刻符,神情专注,下一秒却被崩裂的石壁砸中头部,倒地不起。
“没净化。”方浩皱眉。
这类记忆携带杂质,可能是被熵污染过的残片,不能留。
他正想着怎么处理,一道虚影忽然从观测站边缘升起。
是碑灵。
它通体由半透明石质构成,轮廓模糊,像是被人用粗笔勾了几下就扔下了画纸。它一出现,手便按在鼎沿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以永恒共生碑意,涤荡虚妄!”
话音落,一道清流自它掌心涌出,顺着鼎身纹路疾走一圈。所有光球同时轻颤,灰暗褪去,色彩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