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当年的话,你还记得吗?”张柬之忽然道,“他说,权力如药,适量可治病,过量则杀人。我们如今,是不是已经服了过量的药?”
“主公……”孙思邈声音发颤,“您……您后悔了?”
张柬之沉默良久,缓缓道:“本公只是想起,当年在太医署后院,那株你亲手栽下的杏树。每年春天,花开如雪,你我常在树下对弈。那时多好,没有这些权谋算计,没有这些血腥杀戮。”
他走到铜鼎边,看着鼎中翻滚的药液:“这‘真君血’,真能如你所说,让人言听计从?”
“千真万确。”孙思邈忙道,“以裴家血脉为引,辅以曼陀罗、天仙子等九味奇药,炼成后无色无味,混入酒中,饮者三日之内心智尽丧,唯施药者之命是从。”
“三日之后呢?”
“这……”孙思邈迟疑,“药效过后,轻则痴傻,重则……暴毙。”
张柬之闭上眼:“也就是说,明夜之后,朝中半数官员,要么变成行尸走肉,要么死于非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孙思邈劝道,“只要您登高一呼,复立李唐,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值得吗?”张柬之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为了一个皇位,让千百人变成傀儡,让国家陷入动荡……这真的是为了李唐,还是为了我张柬之的野心?”
孙思邈忽然跪地:“主公!您不能动摇啊!我们走到今天,死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心血!现在放弃,那些牺牲就白费了!”
张柬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思邈,你走吧。”
“什么?!”
“带着你的孙子,离开这里,离开大唐,永远别再回来。”张柬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水军都督府的通行令,你连夜乘船出长江,去新罗、去倭国,哪里都行。”
孙思邈老泪纵横:“主公,您呢?”
“本公……”张柬之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本公要留下来,了结这一切。”
“不!狄仁杰已经查到这里,您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死?”张柬之笑了,笑容苍凉,“三十八年前,本公入仕时,曾在大宗皇帝灵前发誓:此生当为李唐肝脑涂地。如今武氏篡位,本公无力回天,已愧对先帝。若再以邪术祸国,更是罪该万死。明日……就让一切结束吧。”
孙思邈还要再说,张柬之摆手:“去吧。告诉念邈,他祖父不是坏人,只是……走错了路。”
孙思邈泣不成声,深深一揖,踉跄下台。
张柬之独自站在升仙台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四个字:“贞观遗臣”。
这是太宗皇帝赐给他父亲的,父亲临死前传给他。
“父亲,孩儿……让您失望了。”他喃喃道。
台下阴影中,裴明礼静静看着这一切。他本想来探听明晚布置,却意外听到这番对话。
张柬之的动摇,出乎他的意料。但同时也让他更加警惕——一个绝望的人,往往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他悄然退去,回到自己住处,提笔写下密信:
“张有悔意,然事已至此,恐其破釜沉舟。明夜大典,必生变故。万望大人小心。”
他将密信卷成细管,塞入信鸽脚环。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夜空中。
裴明礼走到窗边,望向升仙台的方向。火光映照下,张柬之的身影孤独而苍凉。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野鸭泽深处,雾气又起,笼罩四野。龟背岛如一头沉睡的巨龟,静静伏在水中央。
而距离这座岛不到二十里的水面上,数十条小船正悄悄集结。船上是三百名精锐内卫,人人黑衣劲装,刀出鞘,箭上弦。
李元芳站在船头,望着浓雾深处,手按刀柄,眼神冷峻。
赵崇从后面走来,低声道:“李将军,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只等大人号令。”
李元芳点头:“传令下去,所有人就地休息,养精蓄锐。明日酉时,按计划行动。”
“是!”
命令传下,船上灯火尽灭。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回荡。
更远处,江陵城头,王敬直按剑而立,望着野鸭泽方向。他身后,是两千名严阵以待的府兵。
“大人,城中已肃清,所有可疑人员皆在监控中。”一名校尉禀报。
王敬直点头:“好。传令各门,明日日出后,只开南门,进出者严加盘查。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即拿下。”
“是!”
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影明灭。这座千年古城,仿佛感受到了暴风雨前的压抑,沉默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在驿馆书房,狄仁杰终于合上地图。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奏折:
“臣仁杰谨奏:荆州邪教案已查明,主谋为前吏部尚书张柬之,勾结妖道孙思邈,创立白莲药王宗,意图以邪术控制朝臣,谋朝篡位。臣已部署妥当,定于七月十五子时收网。然张柬之在军中素有旧部,恐生变故。若臣有不测,请陛下速调大军南下,务必将此獠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以绝后患。臣,顿首再拜。”
写罢,他将奏折密封,唤来亲卫:“此奏八百里加急,直送神都,面呈陛下。记住,中途不得停留,不得让任何人经手。”
“遵命!”
亲卫携奏折离去。狄仁杰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
他走到院中,仰望夜空。北斗七星高悬,紫微星果然暗澹无光。
“张柬之,你看到了吗?”狄仁杰低声自语,“天命不在你,也不在武后。天命,在百姓心中。”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最后的十二个时辰,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