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二月,李听率军偷袭海州,攻克东海、朐山、怀仁等县。李愬在沂州击败平卢叛军,攻克丞县。李师道得知官军步步紧逼,征发百姓修整郓州的城墙壕沟,加固防御工事,连妇女都被强征服役,百姓越发恐惧怨恨。都知兵马使刘悟,是刘正臣的孙子,李师道派他率领一万多名士兵驻守阳谷,抵御官军。刘悟一心推行宽厚仁惠的政策,让士兵人人都能自在舒适,军中都称他为“刘父”。等到田弘正率军渡过黄河,刘悟的军队毫无防备,交战又屡次失败。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不整顿军纪,一心收买人心,恐怕心怀异志,应该尽早除掉他。”李师道召刘悟来郓州商议军务,打算趁机杀了他。有人劝谏说:“现在官军从四面合围,刘悟没有谋反的迹象,仅凭一个人的话就杀了他,以后还有哪个将领愿意为您效力!这是自己砍掉自己的爪牙啊。”李师道把刘悟留在郓州十多天,又派他返回阳谷,还赠送了丰厚的金银布帛,好安抚他的心意。刘悟心里清楚李师道的心思,回到军营后,暗中做好了防备。李师道因为刘悟领兵在外,就任命刘悟的儿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刘从谏和李师道的家奴们天天一起玩乐,很轻易就打探到李师道的阴谋,便偷偷写了奏疏,把消息告诉了父亲。又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终究会成为祸患,不如早点除掉他。”丙辰日,李师道暗中派两名使者带着手令,前往阳谷交给行营兵马副使张暹,命令他砍下刘悟的首级献来,还勒令张暹暂时代理行营事务。当时刘悟正占据着高坡,搭起营帐设宴饮酒,营地距离他的驻军处有两三里远。两名使者抵达军营后,秘密把李师道的手令交给张暹。张暹向来和刘悟交好,就假装和使者商量说:“刘悟刚从节度使府回来,防备得很严密,这事不能仓促动手。请让我先去告诉他,就说‘司空派使者来慰劳将士,还带来了赏赐的财物,请都头赶紧回营,一起接受传令’。这样一来,他就不会怀疑了,到时候就能动手。”使者同意了他的计划。张暹揣着手令,快马赶到刘悟的营帐,屏退左右,把李师道的命令拿给他看。刘悟立刻派人先把两名使者抓起来杀了。当时天色已经傍晚,刘悟勒住马缰,缓缓返回军营,坐在营帐里,下令全军严阵以待,保卫自己。他召集众将领,神色严厉地说:“我和诸位不顾生死,奋力抵抗官军,实在是没有辜负司空。如今司空听信谗言,派人来取我的首级。我死了之后,下一个就轮到诸位了。况且天子一心要诛杀的,只有司空一个人。现在叛军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窘迫,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遭受灭族之灾呢!我打算和诸位卷起军旗、收起铠甲,返回郓州,遵奉天子的命令,这岂止能免除危难,还能谋求富贵。诸位觉得怎么样?”兵马使赵垂棘站在众将的最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这样做的话,事情真的能成功吗?”刘悟立刻厉声骂道:“你和司空合谋算计我吗!”当即下令把他斩首。刘悟又挨个询问其他将领,有迟疑不决、不肯表态的,全都斩首,还把军中向来被众人憎恶的人也一并斩杀,总共杀了三十多人,把尸体都陈列在营帐前。剩下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齐声说:“我们都听都头的命令,愿意拼死效力!”刘悟于是下令给士兵:“攻入郓州之后,每人赏钱一百缗,只是不准靠近官府的钱库。节度使府和叛党家里的财物,任凭大家去抢掠,有冤仇的也可以趁机报仇。”他让士兵们都吃饱饭,拿起武器,约定半夜听到三声鼓声停止后就出发。士兵们嘴里都衔着枚,战马的嘴也被绑住,路上遇到行人,就抓起来扣留,没有一个人泄露消息。大军行进到距离郓州城几里的地方,天还没亮,刘悟下令军队停下,派人听着城墙上的打更声,等打更声一停,就派十个人当先,大声宣称“刘都头奉司空的手令,要进城办事”。守城的士兵要求他们稍等,打算写个纸条禀报节度使府,那十个人立刻拔出刀,对着守城士兵比画,守城的人吓得四散逃窜。刘悟率领大军紧随其后,杀入城中,城里顿时人声鼎沸,喧闹声震天动地。等刘悟率军赶到节度使府时,内城的大门已经大开,只有牙城还在抵抗。刘悟当即下令放火,士兵们用斧头劈开牙城的大门,冲了进去。牙城里的守兵不过几百人,一开始还有人射箭抵抗,没过多久就知道大势已去,全都扔下武器投降了。刘悟率领士兵登上节度使府的厅堂,派人搜捕李师道。李师道和两个儿子躲在厕所的床底下,被搜了出来。刘悟下令把他们押到牙门外的空地上,派人对李师道说:“我奉密诏送司空回京,只是司空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呢!”李师道还抱着一丝侥幸活命的念头,他的儿子李弘方抬头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快点死才是万幸!”不久之后,父子三人都被斩首。从卯时到午时,刘悟才命令两个都虞候巡视街坊集市,禁止士兵抢掠,城里很快就安定下来。刘悟把士兵和百姓都召集到球场,亲自骑马绕场一周,安抚慰问众人。他下令斩杀了二十多家曾协助李师道谋反的人,文武官吏又惊又喜,都进宫向刘悟道贺。刘悟见到李公度,握着他的手失声痛哭;又把贾直言从监狱里放出来,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任职。刘悟从阳谷率领军队返回郓州之前,曾暗中派人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田弘正,说:“如果事情成功,我会举烽火向您通报。万一城中有防备,我没能攻进去,希望您率军前来相助。事成之后,功劳全都归您,我刘悟哪里敢独占!”同时他还让田弘正率军进驻自己原来的营地。田弘正看到烽火,知道郓州已经被攻克,就派使者前去祝贺。刘悟把李师道父子的首级装在匣子里,派人送到田弘正的军营,田弘正大喜过望,立刻写了告捷文书上报朝廷。至此,淄、青等十二州全部平定。田弘正刚得到李师道的首级时,怀疑不是真的,就召来夏侯澄,让他辨认。夏侯澄仔细端详李师道的脸,放声大哭,悲痛得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醒过来。他抱起李师道的首级,用舌头舔干净李师道眼睛里的尘土,又一次痛哭不止。田弘正见他这样,也不由得动容,敬重他的忠义,没有责罚他。
壬戌日,田弘正的捷报传到京城。乙丑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抚使。己巳日,装着李师道首级的匣子被送到京城。自从广德年间以来,将近六十年的时间里,河南、河北三十多个州的藩镇飞扬跋扈,擅自任命官吏,不向朝廷缴纳赋税,到这时全都遵奉朝廷的法令约束。皇上命令杨于陵分割李师道原来的地盘,杨于陵查阅地图户籍,根据土地的远近、兵马的多少、仓库的虚实,把淄青十二州划分为三个道,力求辖区均衡:把郓州、曹州、濮州划为一道,淄州、青州、齐州、登州、莱州划为一道,兖州、海州、沂州、密州划为一道,皇上批准了他的方案。
刘悟想起当初朝廷讨伐李师道的诏书里说:“如果部将有人能杀了李师道,率领部众投降,就把李师道的官爵全部授予他。”他以为自己能得到淄青十二州的地盘,于是自行任命文武将领辅佐官,还撤换了各州各县的长官。他对手下的人说:“军府的政务,一切都按照旧例办理。从今以后,我只和诸位抱儿弄孙,享受天伦之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皇上打算把刘悟调任到别的藩镇,又担心刘悟拒不接受新的节度使,还得再动用军队,就秘密下诏,让田弘正观察刘悟的动向。田弘正每天都派使者前往郓州拜见刘悟,名义上是去修好,实际上是去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刘悟力气很大,喜欢摔跤。他攻克郓州才三天,就开始教军中的壮士练习摔跤,还特意让魏博镇的使者在庭院里观看。他自己也摇晃着肩膀,挥舞着手臂,离开座位为摔跤的人呐喊助威。田弘正听说这件事后,笑着说:“这家伙一听说要调任,肯定会立刻上路,翻不起什么大浪!”庚午日,朝廷任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刘悟接到任命的诏书后,吓得手足无措。第二天,他就启程前往义成镇赴任。田弘正已经率领好几路兵马,在郓州城西二里的地方,和刘悟在客亭相见。刘悟当场接受了节度使的旌节,然后快马赶往滑州赴任,还征召李公度、李存、郭昽、贾直言等人,让他们跟随自己。
刘悟向来和李文会交好,攻克郓州之后,就派人去召李文会前来,李文会还没赶到。刘悟就听说自己要调任别的藩镇了。郭昽、李存商量说:“李文会是个奸佞小人,把整个淄青道搞得衰败混乱,还害得李司空全家被灭门,这是万人共愤的仇人!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杀了他,等田相公到了郓州,一心推行宽大政策,我们又怎么能平息三齐百姓的愤怨呢!”于是他们伪造了一份刘悟的手令,派人赶到李文会所在的地方,下令砍下他的首级回来复命。使者在丰齐驿遇到了李文会,当场把他斩首。等使者返回郓州时,刘悟和郭昽、李存已经离开郓州了,使者也无处复命。李文会的两个儿子,一个侥幸逃走,另一个死在监狱里,家里的财产全被别人抢掠一空,田地和住宅也被官府没收。
朝廷下诏任命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刺史。
癸酉日,朝廷加封田弘正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此前,在李师道即将败亡的前几个月,他变得疑神疑鬼,听到风声、看到鸟飞,都怀疑是有人要谋反。他下令禁止郓州百姓和亲戚朋友设宴聚会,也不准百姓在路上私下交谈,违反禁令的人都要受到刑罚处置。田弘正进入郓州之后,废除了所有苛刻的禁令,允许百姓自由玩乐,就连寒食节期间,也连续七天七夜不禁止行人往来。有人劝谏田弘正说:“郓州人长期追随叛贼,现在虽然平定了,但人心还没有安定下来,不能不加以防备。”田弘正说:“如今制造暴乱的元凶已经被铲除,就应该施行宽厚仁惠的政策。如果再实行严厉苛刻的管控,这就是用夏桀的暴政代替夏桀的暴政,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此前,叛贼屡次派人潜入关中地区,砍断皇陵的门戟,焚烧官府的粮仓场院,还到处射箭传书,以此来恐吓京城百姓,阻挠官军的讨伐行动。官府的督察十分严密,潼关的官吏甚至要搜查行人的包裹箱子,却始终无法杜绝叛贼的奸细。等到田弘正进入郓州,查阅李师道的文书账簿时,发现里面有赏赐刺杀武元衡的凶手王士元等人的记录,还有赏赐潼关、蒲津关官吏士兵的案卷,这才知道之前的奸细之所以能畅通无阻,都是因为关吏收了叛贼的贿赂,纵容他们为非作歹。
裴度编纂整理了朝廷讨伐蔡州、郓州以来,皇上的忧劳勤勉和用兵谋略,趁着陪同皇上饮宴的机会,把编纂好的文稿献给皇上,还请求皇上用内府的印玺盖印,然后交给史官存档。皇上说:“如果这么做,就好像是在宣扬我的功绩志向,这不是我想要的。”于是没有答应裴度的请求。
三月戊子日,朝廷任命华州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日,任命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使、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任命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兖、密等州观察使。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上奏说:“河朔地区的藩镇之所以能抗拒朝廷命令六十多年,是因为各州县都设置了镇将执掌军政事务,剥夺了刺史、县令的权力,镇将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如果当初让刺史们都能履行自己的职责,那么就算出现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奸雄,也不可能凭借一个州的力量起兵谋反。我所管辖的德、棣、景三个州,已经下发文书,把各州的职权都归还给刺史,所有驻守在州里的军队,也都由刺史统领。”夏季四月丙寅日,朝廷下诏命令各道的节度使、都团练使、都防御使、经略使等所管辖的支郡兵马,全部交由刺史统领。自从至德年间以来,节度使的权力日益加重,所统辖的各州都设置了镇兵,由大将统领,这些镇兵横行霸道,成为地方祸患,所以乌重胤才上奏议论这件事。从那以后,河北地区的各个藩镇,只有横海镇最顺从朝廷的命令,这都是因为乌重胤处置得当的缘故。
辛未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去世。
裴度担任宰相期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皇甫镈的党羽暗中排挤他。丙子日,朝廷下诏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皇甫镈专门靠聚敛民财来讨好皇上,朝廷里没人敢议论他的过失,只有谏议大夫武儒衡上奏疏弹劾他。皇甫镈亲自到皇上面前申诉辩解,皇上说:“你是因为武儒衡上奏疏弹劾你,就想报复他吗!”皇甫镈这才不敢再多说什么。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堂弟。
史馆修撰李翱上奏说:“平定祸乱,靠的是武力;振兴太平盛世,靠的是文德教化。现在陛下已经用武力平定了天下,如果能趁机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时期的旧制度;任用忠诚正直的人而不加以猜忌,摒弃奸邪谄媚的人而不亲近他们;改革税收制度,不收铜钱,改收布帛;杜绝地方官的进献,减轻百姓的赋税负担;优待边防士兵,来遏制戎狄的入侵抢掠;经常召见待制官询问政事,来疏通堵塞的言路。这六点,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也是实现太平盛世的途径。陛下既然已经能完成平定天下这样艰难的事,为什么不做这些容易的事呢!以陛下的天赋圣明,如果能不被身边亲信的阿谀奉承之词迷惑,任用刚正不阿的贤能之士,和他们一起推行教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实现太平盛世。如果陛下不把这些当作要务,我担心在建立大功之后,陛下容易滋生安逸享乐的欲望。到时候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下已经平定了,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尽情享受安逸了。’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太平盛世就遥遥无期了!”
秋季七月丁丑朔日,田弘正把刺杀武元衡的凶手王士元等十六人押送到京城。朝廷下诏把这些人交给京兆府、御史台,由两府共同审讯,这些人全都认罪服法。京兆尹崔元略拿着武元衡的画像,让他们辨认,结果说法大多不一样。崔元略追问其中的缘故,王士元等人回答说:“恒州和郓州合谋派人刺杀武元衡,我们这些人出发晚了一步,等赶到京城时,听说恒州派去的人已经得手了。我们就趁机冒领功劳,回去禀报领赏。现在我们自己盘算着,反正罪名相同,终究免不了一死,所以就承认了。”皇上也不想再追查核实,下令把他们全部处死。
戊寅日,宣武节度使韩弘第一次入朝觐见,皇上待他十分优厚。韩弘向朝廷献上三千匹马、五千匹绢、三万匹各种丝织品、一千件金银器皿,而汴州的府库里还存有一百多万缗钱、一百多万匹绢、七千匹马、三百万斛粮食。
己丑日,群臣给皇上献上尊号,称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皇上下诏大赦天下。
沂、海、兖、密观察使王遂,原本是个管理钱粮的官吏,性情急躁偏狭,没有长远的见识。当时军府刚刚建立,人心还没有安定,王遂却一味用严酷的手段治理地方。他所用的刑杖,比通常的要大得多。每次责骂将士,都口口声声叫他们“反虏”。又赶上盛夏时节,他还强征士兵修建官府房舍,督促责罚得十分严苛急迫。将士们都又气又恨。辛卯日,服役的士兵王弁和他的四个同伴在沂水里洗澡,趁机密谋作乱。王弁说:“现在我们服役劳作,一不小心触犯了禁令也是死;不如奋起反抗,成就一番事业,大不了也是一死。为成就大业而死,不是胜过白白送死吗!明天,常侍和监军、副使要设宴聚会,将领们都会请假休息,值勤的卫兵也大多在偷懒,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出其不意地动手,一定能万无一失。”四个人都觉得他说得对,约定事成之后,推举王弁为留后。壬辰日,王遂正在设宴饮酒,已经过了中午,王弁等五个人突然闯入宴会大厅,在值班房里拿起弓箭和佩刀,径直冲上前去,射杀了副使张敦实。王遂和监军吓得狼狈起身逃跑,王弁追上抓住王遂,历数他在盛夏时节强征劳役、滥用酷刑的罪状,当场把他斩首。王弁传令下去,不准惊动监军,然后自称留后,登上厅堂发号施令,和监军分庭抗礼。他召集文武官吏前来参拜道贺,众人都不敢违抗。监军把这件事详细上报给朝廷。
甲午日,韩弘又向朝廷献上二十五万匹绢、三万匹絁、二百七十件银器。左、右神策军的中尉也各自向朝廷献上一万缗钱。自从朝廷出兵讨伐淮西以来,度支、盐铁转运使以及各地的藩镇都争相向朝廷进献财物,称之为“助军”;叛贼平定之后,又进献财物,称之为“贺礼”;后来又进献财物,称之为“助赏”;皇上加尊号的时候,再次进献财物,也称之为“贺礼”。丁酉日,朝廷任命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和皇甫镈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皇甫镈举荐他担任宰相。
朝廷得知沂州发生兵变的消息后,甲辰日,任命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兖、密观察使。
韩弘接连不断地上表,请求留在京城任职。八月己酉日,朝廷任命韩弘为守司徒,兼任中书令。癸丑日,任命吏部尚书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张弘靖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就有很好的名声,在朝廷任职时,向来简洁沉静。河东、宣武两个藩镇的节度使职位空缺,朝廷因为张弘靖的地位和声望向来很高,就派他去镇守这两个藩镇。张弘靖接手的,是王锷聚敛民财之后、韩弘治理严苛之后的局面,两个藩镇的官民都为他的清廉谨慎、宽厚仁慈感到高兴,所以上下安定和睦。
己未日,田弘正入朝觐见,皇上待他格外优厚。
戊辰日,陈许节度使郗士美去世,朝廷任命库部员外郎李渤为吊祭使。李渤上奏说:“我路过渭南时,听说长源乡原本有四百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一百多户;阌乡县原本有三千户人家,现在也只剩下一千户。其他州县的情况,大概也都差不多。探寻其中的原因,都是因为官府把逃亡百姓的赋税,分摊到他们的邻居身上,导致邻居们也被迫逃亡。这都是那些聚敛民财的官吏,剥削百姓、讨好上司,只想着竭泽而渔,却没考虑到最终会无鱼可捕。恳请陛下颁下诏书,杜绝这种分摊逃户赋税的弊端。用逃亡百姓的全部家产来抵偿赋税,还不够的部分,就请求陛下予以免除。我估计不用几年,百姓就都会回到土地上,安心务农了。”执政大臣看到这份奏疏后,都很厌恶李渤,李渤于是借口生病,辞官回到东都洛阳。
癸酉日,吐蕃出兵入侵庆州,在方渠安营扎寨。
朝廷商议出兵讨伐王弁,又担心青州、郓州的叛军余党会互相煽动,接连发动兵变,于是就任命王弁为开州刺史,派宦官赐给他任命文书。宦官哄骗王弁说:“开州那边估计已经派人在路上迎接你了,留后还是赶紧启程吧。”王弁当天就从沂州出发,随行的侍从还有一百多人。进入徐州境内之后,每到一个地方,侍从就减少一些,他的部众也渐渐逃散了。于是官府趁机给王弁戴上刑具,让他骑着驴进入关中。九月戊寅日,王弁在东市被腰斩。此前,朝廷把郓州的军队分成三份,分别隶属于三个藩镇。等到王遂被杀之后,朝廷认为李师道的余党还没有彻底消除凶暴的本性,就命令曹华率领棣州的军队赶赴沂州,讨伐叛军余党。沂州的将士们出城迎接曹华,曹华都用好言好语安抚他们,让他们先回城去安抚其他人,众人都没有产生怀疑。曹华到沂州就任三天后,大宴将士,在营帐里埋伏了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宴会开始后,曹华召集众人,对他们说:“天子体谅郓州的士兵迁徙到这里,旅途辛劳,特意给予优厚的赏赐。现在请郓州的士兵站在右边,沂州的士兵站在左边。”等士兵们站定之后,曹华下令让沂州的士兵全都退出营帐,然后立刻关上营门,对剩下的郓州士兵说:“王常侍奉天子的命令,到这里担任节度使,将士们怎么能擅自把他杀了呢!”话还没说完,埋伏的士兵就冲了出来,把郓州的士兵团团围住,全部斩杀,一共杀了一千二百人,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营门和屏风之间,溅起的鲜血像雾气一样,高达一丈多,过了很久才消散。
臣司马光评论
《春秋》记载楚灵王熊虔诱骗蔡侯般到申地将其杀害。那还是诸侯列国之间的事,孔子尚且严厉谴责,憎恶这种诱杀的做法,更何况身为天子却诱杀一个平民呢!王遂凭着聚敛钱财的本事,去镇守刚平定的地区,用苛刻暴虐的手段施政,最终引发叛乱。王弁本是个平庸之辈,只是趁机作乱。要是沂州能有称职的节度使,杀他简直比杀狗宰猪还容易,何必要拿天子的诏书当作诱人上钩的诱饵!而且真正作乱的不过五个人,朝廷却让曹华设下骗局,屠杀了一千多人,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吗!这么一来,今后士兵谁还敢不猜疑自己的将帅,将帅又凭什么去指挥士兵!上下级之间互相猜忌,像仇敌一样共处,一有机会就相互残杀,只有先下手的才能称雄,祸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啊!太可惜了!唐宪宗平定了各地叛乱,几乎要实现天下太平,可他的丰功伟业没能善终,就是因为他只顾追求眼前的功绩,而不重视坚守大信大义的缘故。
甲辰日,朝廷加封田弘正兼任侍中,依旧担任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三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城,皇上没有答应。田弘正一直担心自己哪天去世后,魏博的将士还会依照旧例,拥戴他的家族成员世袭节度使职位,所以他的兄弟子侄都在朝廷任职,皇上也都把他们提拔到显要的职位上,家中身着朱紫官服的官员满庭都是,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很荣耀的事。
乙巳日,皇上问宰相:“唐玄宗治理天下,前期太平,后期混乱,这是为什么呢?”崔群回答说:“玄宗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这些人,天下就太平;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这些人,天下就混乱。所以用人的得失,关系重大。人们都认为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叛乱是天下大乱的开端,我却认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免张九龄的宰相之职,专门任用李林甫,才是治世和乱世的分界点。希望陛下效仿开元初年的做法,以天宝末年为戒,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福气!”皇甫镈听了,对崔群恨之入骨。
冬季十月
壬戌日,容管经略使上奏说,安南叛贼杨清攻陷了安南都护府,杀了都护李象古以及他的妻子儿女、官员下属、家仆等一千多人。李象古是李道古的哥哥,他因为贪婪放纵、苛刻残暴,失去了民心。杨清世代都是蛮族酋长,李象古把他召来担任牙将,杨清一直郁郁不得志。李象古命令杨清率领三千士兵讨伐黄洞蛮,杨清趁着士兵们心怀怨恨的机会,率领军队连夜返回,袭击并攻陷了安南都护府城。起初,蛮族叛贼黄少卿,从贞元年间以来,多次反叛又归降。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容管经略使阳旻想侥幸立功,争相请求讨伐黄少卿,皇上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岭南节度使孔戣多次劝谏说:“这些蛮族就像禽兽一样,只能和他们计较利害得失,没必要和他们争论是非曲直。”皇上不听,大举征发长江、洞庭湖一带的军队,联合容管、桂管两镇的兵力前去讨伐。士兵们染上瘴气瘟疫,死亡的人不计其数。安南的杨清趁机作乱,杀了都护。裴行立、阳旻最终也没能立下战功,容管、桂管两镇因此衰败残破,只有孔戣所管辖的岭南地区安然无事。
丙寅日,朝廷任命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赦免了杨清的罪行,任命他为琼州刺史。
这个月,吐蕃节度论三摩等人率领十五万大军围攻盐州,党项也出兵相助。盐州刺史李文悦全力坚守,一共坚守了二十七天,吐蕃始终没能攻克。灵武牙将史奉敬对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说,请拨给他三千士兵、三十天的粮草,让他深入吐蕃腹地,来解除盐州的包围。杜叔良给了他两千五百名士兵。史奉敬率军出发十多天,一直没有消息,朔方的将士都以为他们全军覆没了。没过多久,史奉敬率军从其他道路绕到吐蕃军队的后方,吐蕃军队大惊失色,纷纷溃散逃走。史奉敬率军奋勇追击,大败吐蕃,斩杀和俘获的敌人不计其数。史奉敬和凤翔将领野诗良浦、泾原将领郝玼,都以勇猛闻名于边境,吐蕃军队很忌惮他们。
柳泌到台州之后,强迫官吏百姓为他采集草药。过了一年多,什么也没找到,他心里害怕,就带着全家逃进了山里。浙东观察使派人把他抓住,押送到京城。皇甫镈、李道古出面保护他,皇上又让他在翰林院待命。皇上服用了柳泌炼制的丹药之后,变得越来越烦躁口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奏说:“消除天下祸害的人,才能享受天下的利益;和天下人共享欢乐的人,才能拥有天下的福分。从黄帝到周文王、周武王,他们在位时间都很长,百姓也安居乐业,都是因为遵循了这个道理。自从去年以来,各地不断有人举荐方士,这些人相互引荐,人数越来越多。就算天下真的有神仙,他们也一定会深藏在深山幽谷之中,生怕被人发现。凡是那些在权贵门下窥伺机会,用大话自我吹嘘、用奇技哗众取宠的人,都是图谋不轨、追逐利益之徒,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服用他们炼制的丹药呢!药物是用来治病的,不是日常服用的东西。”
(此处原文衔接有缺漏,按上下文补译)当时宫中有人吟诵元稹的诗歌,皇上很喜欢。等到即位之后,潭峻回到朝廷,献上元稹的诗歌一百多篇。皇上问:“元稹现在在哪里?”潭峻回答说:“现在担任散郎。”夏季五月庚戌日,皇上任命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廷里的大臣都鄙视元稹的为人。有一次,同僚们在一起吃瓜,有只苍蝇落在瓜上,中书舍人武儒衡用扇子赶走苍蝇,说:“你刚从哪里来,突然聚集在这里!”同僚们都吓得脸色大变,武儒衡却神色自如。
庚申日,朝廷将神圣章武孝皇帝(唐宪宗)安葬在景陵,庙号为宪宗。
六月
朝廷任命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皇上在偏殿召见他。皇上说:“当初我被立为太子,知道你曾出力相助。”崔群回答说:“这都是先帝的心意,早就属意于陛下,我哪里有什么功劳!”
太后住在兴庆宫,每逢初一和十五,皇上都会率领百官到兴庆宫给太后祝寿。皇上生性奢侈,供奉太后的物品尤其华丽奢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