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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认出了他。上次在团部的表彰会上远远见过一面——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镜，面相斯文，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个军人。但他现在的表情和“斯文“二字毫不沾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手里提着一个军用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沓纸的边角。
陆长风侧了一下身，让刘光明先进门。
“进屋说。“
苏晚晴侧身让开，三个人鱼贯而入。她在关门之前往院墙外扫了一眼——雪地上只有两行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拐角处，没有第三个人跟着。
堂屋里，油灯的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在一起，随着火苗的摇曳而微微晃动。
苏晚晴给刘光明倒了一杯热水。
刘光明双手接过搪瓷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有喝，而是将杯子搁在炕桌上，看了陆长风一眼。
陆长风微微点头。
刘光明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沓纸，放在炕桌上。
“苏同志，陆团长说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镜片后面的目光在苏晚晴脸上停了两秒，“他说你比较细心，让我把今天的情况跟你也说一下。“
苏晚晴没有看陆长风，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刘处长请说。“
刘光明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瞬——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安抚动作，说明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一号仓库，台账登记棉被一千二百床，实际清点九百四十三床，差二百五十七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数字都咬得极清楚，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三号仓库，台账登记面粉三百袋，实际二百六十一袋，差三十九袋。罐头台账八百箱，实际七百一十二箱，差八十八箱。“
数字落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个接一个，像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水花，但涟漪在水面下无声地扩散。
苏晚晴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但没有伸手去拿。
“赵德胜怎么解释？“
刘光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里包含着一种被压抑的愤怒和荒谬感。
“他说是‘正常损耗‘。“
这四个字从刘光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酸涩的讽刺味道，像是咬了一口烂掉的苹果。
“二百五十七床棉被，正常损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克制开始出现裂痕，“一床军用棉被的使用寿命是五年，一号仓库的棉被是今年九月份入库的新货，三个月，损耗了二百五十七床。“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不，他只是停顿了一下，指节在搪瓷杯上叩了两下，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我让他拿损耗报告和报废记录。他说还没来得及做。我说那调拨记录呢？他说调拨要团部批，他没权限。我说那这些东西去哪了？“
刘光明的声音在这里彻底冷了下来。
“他说‘可能是搬运过程中遗失的‘。“
搬运过程中遗失。二百五十七床棉被。三十九袋面粉。八十八箱罐头。
苏晚晴的拇指在膝盖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二号仓库呢？“她问。
刘光明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