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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桂林,山水好,朝局烂。
靖江王府里,朱亨嘉已经三夜没睡踏实。
南京降了,朱由崧被押送北上。
福州那边,唐王朱聿键称帝,改元隆武,诏书一路传到两广,纸上口气不小,叫各镇奉诏勤王,共抗大夏。
朱亨嘉看完诏书,当场把茶盏摔了。
“他朱聿键是太祖子孙,本王便不是?”
堂下几个王府长史、幕客互看一眼,都没劝。
劝什么?
王爷这口气憋了不是一日两日。
靖江王一脉守桂林多年,虽不是帝系近支,可论太祖血脉,总能攀上宗谱。
如今弘光亡了,潞王降了,唐王在福州坐上龙椅,桂林这边若老老实实称臣,日后最多落个“藩王恭顺”。
恭顺二字,听着干净,实则没油水。
幕客杨宗明先开口:“殿下,福州隔着千山万水,隆武诏令传到桂林,茶都凉了。大夏如今在南京、杭州查账,未必顾得上两广。此时不举,日后便只能听人分派。”
另一人更直。
“两广、云贵,山高路远。夏军铁车再利,也不能飞过五岭。殿下若奉太祖本支监国,南服士民自有依归。”
朱亨嘉听得舒坦。
“可福州那边……”
杨宗明笑道:“唐王自立,殿下亦可监国。陛下二字先不提,监国总不算僭越。况且用洪武纪年,奉的是太祖,不是福州。”
这话最合朱亨嘉胃口。
洪武纪年,多妙。
既避开隆武,又压了福州一头。
你朱聿键改元,我朱亨嘉奉太祖。
名分这东西,真要扯起来,宗谱能扯出半屋灰。
两日后,靖江王府外搭起香案。
朱亨嘉穿冠服,升座受拜,发布檄文。
“奉太祖本支,收拾南服。”
不用隆武年号,改书洪武二百七十八年。
桂林城里百姓看热闹多过敬畏。
有人站在米铺门口问:“这是又立了一个?”
旁边挑柴的汉子回:“前头福州一个,绍兴一个,这桂林又一个。皇帝不够分,监国倒管饱。”
米铺掌柜赶紧摆手:“少说两句。说错话,米价又要涨。”
这话倒戳中要害。
朱亨嘉监国第一件事,便是命王府长史筹饷。
筹饷两个字落到城里,立马变成摊派。
富户交银,商铺交粮,城外乡绅出丁。
王府旧账没清,新账先压下来。
广西巡抚瞿式耜收到檄文,气得在衙门里拍案。
“国难至此,还添一个监国!这是嫌大夏笑得不够响?”
幕僚劝他:“抚台,王府兵在城中,焦琏营又未表态,硬顶怕生乱。”
瞿式耜把檄文摔到案上。
“乱?他今日监国,明日便要征粮,后日就要杀人立威。桂林若先乱,夏军还没过五岭,百姓先被自己人啃光。”
他骂得痛快,局却不好下。
两广总督丁魁楚在梧州接到消息时,先笑了。
笑完,叫人关门。
“朱亨嘉倒是会挑时候。”
亲信问:“部堂,是否立刻上表福州,讨伐靖江王?”
丁魁楚捻着胡须,半晌没答。
他表面奉隆武,私下只想守住两广财税。
福州缺银缺兵,必然要向他伸手。
若能借平乱名义,从隆武那里讨来节制两广兵马的实权,再接收桂林王府仓库,这买卖划算。
“写表。”
丁魁楚道,“就说靖江王趁乱僭监,臣愿提兵讨逆。请福州赐便宜行事。”
亲信低声问:“若瞿式耜先动手呢?”
丁魁楚脸上那点笑没了。
“那便让他先流血。功劳,未必归流血的人。”
桂林这边,瞿式耜没有等丁魁楚。
他秘密约见焦琏。
焦琏原是广西悍将,手下兵不算多,能打。
更要紧的是,他跟靖江王府不亲,跟丁魁楚也不贴。
夜里,巡抚衙门后堂只点一盏灯。
瞿式耜把王府檄文推到焦琏面前。
“将军怎么看?”
焦琏扫了两行,嗤了一声。
“洪武纪年?他倒会捡老祖宗的帽子戴。”
瞿式耜道:“王府护卫粮饷拖了三月,桂林百姓也受不了再摊派。只要将军拿下朱亨嘉,王府仓库封存,城中不动刀兵。你的兵权,我替你保。”
焦琏盯着他:“抚台拿什么保?”
瞿式耜答得干脆:“拿桂林城保。城若乱,你我都没活路。城若稳,福州也好,丁魁楚也罢,都得认这份功。”
焦琏笑了笑。
“抚台读书人,说话倒不虚。”
瞿式耜看着他:“我不怕你贪功,只怕你纵兵。进府之后,银库、粮仓、内宅,一律封存。抢一斗米,斩一个头。”
焦琏啧了一声:“这是学大夏?”
瞿式耜没有否认。
“好法子,何必嫌它是敌人用过的。扬州、南京为何没烂?他们先封仓,再查账,再杀乱兵。咱们若还按旧法,平个乱能平出十场民变。”
焦琏点头。
“成。王府那点护卫,我来收拾。”
朱亨嘉那边也不是全无警觉。
监国第三日,他听见风声,说瞿式耜私会焦琏,便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