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李自成毫不犹豫，“驿站是朝廷的脸面，更是过路人的歇脚处，一砖一瓦都不能马虎。去库房领石灰和麻刀，午后我带人补。”
“是！”
处理完这些杂事，日头已近正中。李自成这才解下腰牌，洗净手脸，出了驿站后门。门外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走不过百步，便是他的家。
那是座齐整的院落，青砖门楼，黑漆大门。推门进去，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左侧是鸡舍猪圈，右侧是菜畦，这会儿白菜、萝卜长得正旺。正面六间大瓦房，窗纸雪白，窗棂上还贴着去年春节剪的窗花。
“爹！”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从屋里冲出来，炮弹似的扎进李自成怀里，正是他七岁的儿子李弘业。
“哎！”李自成一把抱起儿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小子咯咯直笑。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长得像他，浓眉大眼，但鼻子嘴巴像他娘，秀气。
“今日先生教了什么？”李自成抱着儿子往屋里走。
“《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小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背了八句，卡住了，挠着头嘿嘿笑。
“又贪玩了是不是？”李自成捏捏他的鼻子。
“没有！我跟狗蛋去后山拾柴了，娘说冬天要备柴火。”小子争辩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爹，先生说我该起个大名了，不能总叫小名。”
李自成沉吟片刻：“你既已开蒙，是该起个大名。爹想了许久，就叫‘弘业’如何？弘大基业，将来为朝廷、为陛下做番事业。”
“李弘业……好听！”小子拍手笑。
父子俩说着话进了堂屋。堂屋正中的桌上已摆好了午饭——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碟腌萝卜，一盆小米饭，还有一瓦罐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简单，却扎实。
韩金儿端着最后一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俩，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她今年三十有五，因日子舒心，倒比十年前更显年轻丰润。一身蓝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绾着，干净利落。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她放下菜盘，又转身去拿碗筷。
李自成看着妻子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十年前，当他还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驿卒时，韩金儿确实曾埋怨过他，夫妻俩没少为柴米油盐吵架。可自打天启七年他从京城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记得那是个雪夜，他背着沉甸甸的钱袋和银锭回到米脂，一进那间漏风的破屋，韩金儿正就着一点豆大的灯缝补他的破衣服。看见他，她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他手里的钱，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哪来的？”
“陛下给的。”李自成说，声音哽咽，“咱们的欠饷，双倍补发。陛下还说了，以后驿站月俸加三成，内帑直拨，永不相欠。”
韩金儿呆呆地站了许久，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晚，他们抱头痛哭，哭这些年的苦，哭这突如其来的生路。
从那以后，韩金儿就像变了个人。她勤俭持家，把每文钱都用在刀刃上；她善待驿卒们的家眷，谁家有难她都去帮忙；她给李自成生了个大胖小子，相夫教子，再没半句怨言。米脂县的人都说，李驿丞家的娘子，贤惠得能上县志。
“发什么呆？吃饭了。”韩金儿盛好饭，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李自成回过神来，笑了笑，坐下端起碗。羊肉汤炖得奶白，撒了葱花和芫荽，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下午我要补西墙那块墙皮，晚饭别等我。”李自成说。
“又要亲自干？”韩金儿给他夹了筷子鸡蛋，“让驿卒们干就是了，你现在是驿丞，又是百户，老动手动脚的，让人笑话。”
李自成摇头：“正因为我是驿丞，才更得干。驿站无小事，一砖一瓦都关乎朝廷脸面。陛下把这份差事交给我，我不能辜负。”
提到“陛下”二字，他的语气格外郑重。韩金儿便不再劝，只轻声说：“那早点回来，夜里凉，我给你温壶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