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武昌行辕。
毛镇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王守仁皱眉。
“户房说,调阅五年前的账册需要布政使司批文;工部湖广清吏司说,验收档案需京城工部调令;就连问几个江夏县的胥吏,武昌府都说‘须按程序,逐级上报’。”毛镇愤愤道,“他们这是用规矩把咱们捆死了!”
王守仁却笑了:“他们急了。”
“急了?”
“若是心里没鬼,何必设置这么多障碍?”王守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武昌城,“张汝贤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对付我——不是硬扛,是软磨。他想拖,想耗,想等我查不下去自己离开。”
“那咱们……”
“他设规矩,咱们就破规矩。”王守仁转身,“毛镇,你持我金牌,直接去户房、库房。凡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可这……”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王守仁从怀中取出金牌,“陛下赐此牌时说过:‘若遇阻挠,可先斩后奏。’今日,本官就要用这‘先斩后奏’之权!”
毛镇精神一振:“属下遵命!”
“等等。”王守仁叫住他,“带上所有龙鳞卫,全副武装去。不是要动武,是要让他们看看——朝廷查案的决心!”
“是!”
毛镇领命而去。脚步声铿锵,甲胄碰撞声清脆。
王守仁坐回书案前,开始写第二封密奏。这次不是给皇帝,是给内厂总督方正化。
他知道,方正化是陛下最信任的太监之一,掌管内厂,专门监察百官,要破湖广这潭死水,需要内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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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户房库房外。
二十名龙鳞卫列队而立,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毛镇手持金牌,站在库房大门前。对面,户房主事带着几十个胥吏挡在门口。
“毛将军,不是下官不让进。”户房主事是个胖硕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实在是规矩如此。调阅五年以上账册,需布政使司批文。您看,是不是等批文下来……”
“等多久?”毛镇冷冷道。
“快则三五日,慢则……半个月?”主事搓着手,“衙门办事,总要流程嘛。”
毛镇举起金牌:“见此金牌,如陛下亲临。你要陛下等你的‘流程’?”
主事脸色一变,但还是强笑:“毛将军言重了。只是这规矩是朝廷定的,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毛镇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主事脸上,“江夏堤坝垮了,死了十七个百姓,这是按的什么规矩?孙有才在牢里被毒死,这是按的什么规矩?王掌柜一家被烧成焦炭,这是按的什么规矩?!”
每问一句,他就进一步。主事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冒汗。
“今日本将就要进这库房。”毛镇声音如铁,“谁敢拦,视为抗旨——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杀气凛然。
龙鳞卫“唰”地拔刀。二十柄腰刀出鞘,寒光刺眼。
胥吏们吓得纷纷后退。主事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开、开门……”他颤声道,“快开门!”
库房大门缓缓打开。尘封的账册堆满书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霉味。
毛镇带人走进去,按照王守仁给的清单,开始翻找天启十二年以来的水利工程账目。
而此刻,消息已经传到了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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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张汝贤收到了王守仁写给方正化的密奏抄本——虽然内容看不到,但送信的渠道让他心惊。
“这个王守仁……”他看着抄本封皮上的火漆印,手指微微颤抖,“他竟然直接可以直接给方正化写信!”
内厂总督方正化,陛下天启七年特意提拔,深得信任。这些年内厂监察百官,权柄日重。王守仁走通这条线,意味着内厂可能会介入湖广案。
“大人,不能再让王守仁查下去了。”师爷低声道,“再查,真要出大事……”
“本官知道!”张汝贤在屋里踱步,“可怎么拦?他持金牌,有龙鳞卫,现在连方正化都可能插手……”
他忽然停下脚步:“你说,如果王守仁‘病’了,查不了案了,会怎么样?”
师爷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记得,王守仁年轻时落过病根,每逢阴雨天就咳嗽。”张汝贤缓缓道,“对,就是这样,现在入冬了,武昌湿冷,旧疾复发……也是情理之中吧?”
师爷会意:“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