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十一月十五。
武昌码头,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体漆黑,船头插着龙旗——这是内厂的标志。
码头上,张汝贤率领湖广三司官员,早已等候多时。他脸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船板放下。先下来的是八名内厂番役,清一色的青衣黑靴,腰佩短刃。随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缓步走下船。
他面白无须,眉眼精明,穿着内厂提督的常服,正是内厂总督方正化麾下的得力干将——陈矩。
“张抚台,久违了。”陈矩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公公一路辛苦。”张汝贤上前行礼,“下官已在望江楼备下接风宴……”
“不必了。”陈矩摆摆手,“咱家是奉皇爷和方督公之命来的,不是来吃喝的,王御史呢?”
“王御史……近日身体不适,在行辕休养。”
“哦?”陈矩看了张汝贤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张汝贤心里一紧,“那咱家更该去看看了,带路吧。”
“公公,行辕简陋,不如先到巡抚衙门歇息……”
“带路。”陈矩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但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汝贤只能躬身:“是。”
一行人来到行辕时,王守仁正在院中打拳。一套简单的太极拳,动作舒缓,但额头上已有细汗。
见到陈矩,他收势拱手:“陈公公,有失远迎。”
陈矩仔细打量他:“王御史不是病了吗?看着气色尚可。”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王守仁微笑,“公公里面请。”
书房内,三人落座。陈矩不绕弯子,直接道:“皇爷看了王御史的密奏,让咱家来问问:湖广的贪腐,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王守仁取出一叠文书:“这是目前查实的:江夏堤坝贪墨三千七百银元,证人孙有才狱中暴毙;黄陂县去年修堰,虚报工料银元二千;武昌府粮仓以次充好,三年牟利银元五千余……”
他一桩桩说着,陈矩静静听着。张汝贤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等王守仁说完,陈矩问张汝贤:“张抚台,这些事,你可知情?”
“下官……监管不力,有失察之罪。”张汝贤起身请罪。
“失察?”陈矩笑了,“张抚台,咱家离京前,方督公让咱家带句话给你。”
张汝贤心中一凛:“请公公明示。”
“方督公说:‘湖广的账,该清了。’”陈矩盯着他,“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张汝贤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明白。太明白了。
内厂这是在告诉他:朝廷要对湖广动手了,你若是聪明人,就配合。若是不配合……内厂手里,有足够让你全家死绝的东西。
“下官……明白。”张汝贤的声音有些干涩。
“明白就好。”陈矩转向王守仁,“王御史,皇爷给了咱家一道密旨。”
他取出一个黄绫卷轴。王守仁和张汝贤同时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湖广吏治腐败,民生凋敝,朕心甚忧。特命王守仁全权查办,内厂协理。凡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凡涉贪墨者,无论官职,一律严惩。钦此。”
先斩后奏!三品以下!
张汝贤是正二品巡抚,不在“三品以下”之列。但这道旨意意味着,王守仁现在可以绕过他,直接抓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湖广三司的主官!
王守仁双手接过密旨:“臣,领旨。”
陈矩扶起他:“王御史,方督公有句话让咱家私下转达。”
“公公请讲。”
“方督公说:‘雷霆手段,需有菩萨心肠。该杀的杀,该饶的饶,但湖广的官,不能一锅端了——否则,谁来替朝廷办事?’”
王守仁点头:“守仁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