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矩又看向张汝贤:“张抚台,方督公还有句话给你。”
“请……请讲。”
“督公说:‘你那些事,皇爷都知道。但念你这几年湖广赋税没少,民生没乱,给你个机会——戴罪立功,把该交的人交了,该清的账清了。办得好,既往不咎;办不好……你知道内厂诏狱的门朝哪开。’”
张汝贤扑通跪下:“臣……谢陛下天恩!谢方督公恩典!”
他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但代价是——必须交出足够分量的人,来平息这场风波。
从行辕出来时,张汝贤脚步虚浮。陈矩跟在他身边,轻声道:“张抚台,咱家看你是个明白人,再透个信儿给你。”
“公公请讲。”
“京里,卫国公府那边……你就别指望了。”陈矩的声音很低,“陛下已经让王承恩公公查了张国祚在湖广的产业——你明白什么意思吗?张三老爷仗着皇亲国戚卫国公的弟弟头衔,招摇撞骗”
张汝贤浑身一颤。
他最后的靠山,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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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武昌城暗流涌动。
布政使司衙门、按察使司衙门、都指挥使司衙门,灯火通明。官员们进进出出,脸色惶恐。
内厂的番役已经进驻各衙门,开始调阅卷宗、传讯官吏。
王守仁的行辕更是人来人往。不断有官员前来“自首”,交代问题,供出同党。
毛镇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振奋:“大人,按察使已经供了,他收受江夏建材行的贿赂,在验收文书上做了手脚。布政使也承认,这些年湖广的‘火耗’多收了三成,其中一半进了他的口袋……”
“都记下来。”王守仁正在写第三封密奏,“但记住,只抓首恶,胁从者若真心悔过,可从轻发落。”
“为何?”毛镇不解,“这些人都该杀!”
“都杀了,湖广的政务谁来办?”王守仁放下笔,“方督公说得对,雷霆手段要有菩萨心肠。我们要破的是这张网,不是要把湖广官场杀空。”
他走到窗前,看着武昌城的夜色。
“经此一案,湖广官场会收敛很多。这就够了。彻底肃清?那是圣人也做不到的事。”
毛镇沉默片刻:“那……张汝贤呢?他不才是最大的保护伞吗?”
王守仁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陈矩带来的密旨里,没有提张汝贤。方正化的话里,也给了张汝贤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意味着,朝廷暂时还不想动这位巡抚。
为什么?因为张汝贤确实有能力,湖广在他治下,赋税充足,民生稳定。还是因为……朝廷需要留一个熟悉湖广的人,来稳定局面?
王守仁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要做的,就是把查到的真相报上去。至于怎么处置,那是朝廷的事。
“对了,”他忽然想起,“李纯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毛镇神色一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守仁皱起眉。李纯的失踪,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如果李纯还活着,会在哪里?如果死了……尸体会在哪里?
他有一种直觉:找到李纯,或许就能揭开湖广案最深层的秘密。
但此刻,他只能先处理眼前的事。
“继续查。”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毛镇退下。王守仁继续写密奏。
窗外的武昌城,今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