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厂衙门深处,戌时的烛火将房间照得通明。
方正化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后,这位内厂总督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身青色常服,面白无须的脸上看似平静,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令人不敢直视。案上摊着十几本账册,还有几封烧残的信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迹的味道。
“王御史,坐。”方正化指着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咱家长话短说——真账册两个时辰前从沁芳园湖心亭暗格里起出,数目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惊人。”
王守仁在椅上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记账人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天启十三年,湖广水利工程“孝敬”五十万两;十四年,江西景德镇御窑厂“贡瓷损耗”虚报三十万两,其中二十万送入京城;十五年,浙江杭州织造局“织机维修”虚报五十万两,三十万入了沁芳园的账……
他继续翻看,越看心越沉。福建的茶叶、广东的香料、四川的井盐、山东的海产……几乎大明所有富庶省份的特产贸易,都有“张三老爷”的影子。更可怕的是,这些款项的流向图显示,张国祚只是中间一环——他收到的钱,有三成又流向了其他方向,其中几个箭头,赫然指向六部高官、内廷太监、甚至……几个藩王府邸的管事。
“但这些账册,”方正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经手人都是张必容。所有的银钱交割,往来书信,收据存根,都是这管家出面。从证据链上看,张国祚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他只需咬定自己被管家蒙蔽,最多落个失察之罪,罚俸降爵了事。”
“方督公相信这套说辞?”王守仁抬头问道。
方正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咱家不信,但证据如此。而且咱家详细查过,张国纪这一年确实三百天在外奔波。陛下推行新政,皇家商会事务繁杂,江南织造革新要推广新式纺车,福建船厂要试造三千料大船,山西煤矿要整顿安全规程……桩桩件件,都是张国纪在督办。陛下多次在朝会上夸他‘实心任事,公忠体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张国祚……陛下其实早就知道沁芳园。去年重阳,陛下与皇后登万岁山赏秋,望见城西那片新建的园林,曾随口问过张国纪。张国纪当时回奏,说是弟弟做生意赚了些钱,修个园子养老,陛下也就没再过问。”
王守仁沉默。这正是此案最棘手之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管家,主子可以推得干净。而张国纪更是完全置身事外,甚至有着“劳苦功高”的光环。若强行追究,不但证据不足,还会触动皇后、太子一脉,甚至让那些依靠皇家商会吃饭的官员商贾人人自危。
“陛下是什么意思?”王守仁问道。
方正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殿宇:“陛下很生气。但不是气国舅贪腐——这种事陛下见得多了。陛下气的是,张国祚胆子太大,手伸得太长。六省十三府,一千八百万两,这还不算沁芳园那五百万。更气的是……”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他竟敢派人截杀钦差。王御史,你们这一路上的伤亡,陛下已经知道了。龙鳞卫战死六人,内厂番役折了三名,伤者十七。陛下说,这不是贪腐,这是谋逆。”
王守仁心头一震。谋逆和贪腐,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罪名,处罚也天差地别。
“所以陛下要的,不是扳倒卫国公。”方正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张国纪是皇后的父亲,太子的外公,这些年为皇家商会立下汗马功劳。陛下要的,是借张国祚的人头,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震慑所有皇亲国戚、勋贵子弟——告诉他们,朕的刀,敢砍任何人的头;第二,安抚天下百姓——告诉他们,朕的眼睛看得见民间疾苦;第三,敲山震虎——张国祚这条线上,还挂着多少蚂蚱?朕要看看,砍了这颗头,会有多少蚂蚱跳出来。”
王守仁闭上眼。他想起江夏堤坝垮塌后,那些泡得发胀的尸体;想起李实说起八岁表侄女被淹死时通红的眼眶;想起李纯递出密信时颤抖的手;想起路上死去的那些龙鳞卫士兵——有个才十九岁,家里刚给说了亲事……
如果因为“证据不足”,让张国祚逍遥法外……
“张必容必须开口。”方正化看穿了他的心思,“只要他咬死张国祚知情、指使、甚至亲自参与,这案子就是铁案。王御史,咱家知道这有违你本心。但有时候,真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罪人得到惩罚,公道得以彰显,后来者知道畏惧。”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王守仁缓缓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下官……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是为了迎合上意,而是为了江夏那十七条人命,为了这一路上死去的将士,为了那些还在泥泞中挣扎的百姓。
有些公道,必须用血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