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清晨，内厂诏狱。
张必容被带上来时，已不成人形。连日的审讯让他精神濒临崩溃，双眼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嘴里仍反复念着：“都是我干的……国舅爷不知情……都是我……”
王守仁坐在案后，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带上来。”
两名番役押着一对母子进来。妇人三十许年纪，荆钗布裙，面容憔悴；男孩七八岁，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娘！”男孩哭喊出声。
“宝儿！”张必容猛地抬头，目眦欲裂，“王守仁！祸不及妻儿！你堂堂御史，竟用这等下作手段！”
“本官若想害他们，就不会带他们来见你。”王守仁声音平静，起身走到那对母子面前，“张必容，你看看你儿子。他今年八岁，在通州社学读书，先生夸他聪慧，说他将来或许能中秀才，光宗耀祖。你妻子日夜纺纱，十指磨破，供他读书，指望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改换门庭。”
他转身，盯着张必容：“可你若死了，他们怎么办？你为主子顶罪，主子会善待他们吗？张必容，你在豪门为奴三十年，见过多少‘意外’？失足落水，突发急病，走水焚屋……这些手段，你应该不陌生吧？”
张必容浑身颤抖，看向妻儿。妻子泪流满面，嘴唇翕动，无声地说：“说实话……求你了……宝儿不能没有爹……”
“我……我说……”张必容瘫倒在地，老泪纵横，“是国舅爷指使的……天启十三年，湖广布政使刘怀安第一次送钱来，国舅爷就收了……他说，他侄女是皇后，哥哥是国公，天底下没人敢查他……”
“详细说。”
“湖广的钱，三成归国舅爷，两成打点京官，剩下的我打理园子……账册在沁芳园湖心亭东数第三块石板下，那里有个暗格……京中打点的有吏部文选司主事刘墉，每次五万两；工部营缮司郎中赵德全，三万两；光禄寺少卿周文宾，两万两……还有司礼监随堂太监高起潜的干儿子高福，他抽一成，说是打点宫里的关系……”
一个个名字报出，王守仁一一记下。这些都是意外的收获。
“修沁芳园的钱不够，国舅爷还让我从皇家商会账上挪了一百万，说是暂借，等海贸赚了补上……可海贸根本没那么赚钱，那些船都是做样子的……”
“国舅爷知道这些是贪腐所得？”
“知道……”张必容泣不成声，“他说……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我们张家是皇亲，拿一点怎么了？还说陛下推行新政，处处要用钱，国库紧张，我们这是在‘为国分忧’……”
“荒唐！”王守仁拍案而起，又强压怒火，“那些撕掉的账页，流向何处？”
张必容浑身一颤，低头不语。
王守仁看向那对母子。男孩吓得大哭，妇人搂紧儿子，泪眼望向张必容。
“是……是宫里。”张必容终于崩溃，“最后几页记的是给宫里几位大珰的孝敬……具体名字我不知道，都是高福经手……账页是国舅爷亲手撕的，烧了……”
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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