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正月初六,寅时正,京城。
冬日的夜幕仍沉沉笼罩着京城,更夫老赵头敲完五更天的梆子,没像往常一样回屋补觉,而是揣着手,跺着脚,往菜市口方向张望。几条野狗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在空荡荡的街心不安地徘徊。
“真要杀?”卖豆汁的蔡婆婆支起摊子,炭火盆烧得旺旺的,她压低声音问隔壁卖焦圈的老李,“那可是国舅爷,皇后的亲叔叔!”
“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老李往手心呵着热气,眼神里闪着光,“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贪了一千八百万两!江夏堤坝垮了,死了十七口子……这要是不杀,天理不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宫里那位皇后娘娘,也没说情。”
天色渐亮,通往菜市口的各条街道,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起初是些闲汉、苦力,随后是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孙儿的老者、夹着账簿的商铺伙计……人群像溪流一样向同一个方向涌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愤怒、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斩杀皇亲,这是本朝百年来头一遭。
辰时初,地面传来整齐划一的震动。
“来了!神威军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自动向两侧分开。只见长街尽头,一队深蓝色的钢铁洪流滚滚而来。士兵们个个身形挺拔,肩扛乌黑锃亮的新式燧发火铳,枪刺如林,步伐铿锵,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他们的军服笔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左臂上有一个鲜明的徽记:“神威”两字,队列前方,一名年轻军官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过人群。
有见识的百姓低呼,“是忠烈伯秦将军带的兵!”
神威军士兵迅速在刑场外围布防。他们并不粗暴驱赶百姓,只是以人墙和严厉的眼神划定界限,行动迅捷,纪律严明,与往日那些散漫骄横的京营兵丁截然不同。
三百名士兵布成的防线,竟透出千军万马般的肃杀之气。许多百姓,尤其是年轻人,看着这些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如此精悍的士兵,眼中不禁流露出敬畏与羡慕。
菜市口的肃杀,是七日三司会审的终点。腊月十八至二十五,刑部大堂内,一场关乎国法、人情、皇权的较量,同样惊心动魄。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匾额下,刑部尚书解学龙居中,左都御史刘宗周、大理寺卿潘士良分坐左右。旁听席首位,司礼监掌印王承恩眼观鼻、鼻观心,如泥塑木雕;内厂总督方正化则目光锐利,扫视着堂上堂下每一个人。堂外,奉命观审的数十名官员鸦雀无声,堂外百姓在外面围成厚厚的人墙。
第一日, 江陵县水利丞李实上堂,这个从六品微末小官,抱着那本染着汗渍、边角磨损的施工笔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字字清晰:“……水泥标号不足三成,沙石混杂,未见一根竹筋!下官质问,工头直言:‘银子被上面分完了,就这点料,爱干不干!’”他将笔记高举过头,“此中记录,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当他提到被淹死的八岁表侄女小丫时,这个硬朗的北方汉子终于哽咽,堂上堂下,一片唏嘘。
第三日,湖广提学副使李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对满堂朱紫,从容陈述按察使司如何伪造文书,如何威逼利诱。刘宗周问他:“你可知举报上官,乃官场大忌?前程尽毁,亦有可能。”李纯躬身答道:“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见百姓枉死而缄默,见国法被践踏而屈从,读圣贤书何用?要这前程何用?”此言一出,旁听席上不少官员面有愧色。
第五日,三司会审继续。
“罪民张必容,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今日在三位青天老爷面前,在煌煌国法之下,罪民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不求宽宥,只求……只求能稍减心中愧疚,换得家人平安。”
他这番开场,让堂上堂下为之一惊。刑部尚书解学龙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既如此,从实招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张必容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空洞的悔恨:“一切罪行,源头皆在国舅爷张国祚。罪民并非主谋,只是听命行事的工具,更是被挟持的人质。”
他开始了漫长而详细的供述,所述内容与之前在内厂诏狱向王守仁交代的完全吻合,但此刻在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面对大明最高司法官员,每一句话都显得更具分量和冲击力。
他讲述了从天启十三年,张国祚如何第一次将湖广布政使送来的“孝敬”交给他打理,并明示这是“规矩”,以后会源源不断;讲述了张国祚如何用他独子的前程和全家安危作为要挟——“国舅爷亲口对罪民说,‘好好办事,你儿子将来就是进士老爷;若敢有异心或疏漏,通州河里,不差多几具无名尸首。’罪民为人父,为人夫,不敢不从啊!”说到此处,他声音哽咽,重重以头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