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奇怪的自卑(2 / 2)

云忂离开后,白渊再次走到大院。

弟子们已经解散休息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切磋。白渊在院中走走停停,欣赏着翟家庭院里的景致。

府中种植了许多珍奇植物,有些连他在天界都未曾见过。

但与天界那些灵植不同——天界的仙草灵花美则美矣,却总给人一种虚幻缥缈、遥不可及的感觉。

而凡间的这些植物,虽无灵气滋养,却生机勃勃,每一片叶子都透着真实的生命力,那种扎根于泥土的坚韧与鲜活,反而更令人惊叹。

白渊走到一株月桂树下,仰头望去。

这棵月桂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浓绿的叶片间点缀着细小的淡黄色花朵,香气清幽。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白渊看得有些出神。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戳了两下。

他回头,看见翟煜之笑嘻嘻的脸。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额发还湿着,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在看月桂树吗?”

白渊点点头,转头看向眼前枝繁叶茂的树木,轻声道:“它很漂亮。”

翟煜之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树冠:“你身为仙尊,难道还没见过月桂树吗?”

白渊摇摇头:“天界的月桂树和凡间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紫眸中泛起一丝怀念,“凡间的月桂树……感觉更为庄肃。它不是象征着天地阴阳的和谐共生吗?在天界,倒没有这个寓意。”

翟煜之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屑:“因为凡人根本不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神仙和妖魔。这些寓意都是前人空谈赋予的,连那些神话传说也是……”

白渊只是淡然道:“但那也是被前人赋予希望的,是有意义的。不比在天界,月桂树只是一株籍籍无名的杂树,无人问津。”

翟煜之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还是不太服气,小声嘟囔:“好吧……可看了这些植物十七年,早就觉得没意思了。”

“十七年?”白渊疑惑出声,转头看向他。

翟煜之双手撑在石墩边缘,仰头望着天空,叹息抱怨道:“是啊,我自打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座山头。其他弟子每逢过年都会出山回家,或者多多少少都会接些任务,去山下除妖、办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我呢?连山脚的小镇都没去过。”

白渊微微蹙眉,在他旁边坐下:“你从没出去过?”

翟煜之看向远处天空中自由飞翔的大雁,眼中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嗯。他们说我太弱了,出去会被妖怪打死。”他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笑,“哈哈,就从没放我出去。”

白渊沉默片刻,轻声问:“连山脚的小镇……也没去过?”

翟煜之轻“嗯”了声,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白渊注意到,少年撑在石墩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白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两人就这么默默无声地坐着,阳光透过月桂树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直到一道清亮好听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煜之师弟!”

翟煜之倏忽抬头,看向不远处。

一个面容清秀娟丽的少女正快步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眉眼间带着英气,笑容明媚。

是流夏师姐。

翟煜之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惯有的灿烂笑容:“怎么了流夏师姐?”

流夏面带笑容地一路小跑过来,刚要开口,看见黎白鸢也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仙尊。”

白渊微微颔首。

流夏这才转向翟煜之,笑意未退,语气欢快:“收到飞鸽传书,刃寒师兄和小玄珥已经圆满完成任务,明日就能回来了!”

白渊眼睛微微瞪圆,紫眸中闪过惊喜:“真的?”

流夏用力点头,“嗯”了一声:“信上说一切顺利,师兄还特地提到小玄珥帮了大忙呢!”

白渊唇角不自觉扬起,那笑容如同春雪初融,清澈而温暖。

他是真的高兴——玄珥那小家伙虽然总是傲娇嘴硬,但心地善良,又聪明机灵,能帮上翟刃寒的忙,说明他在凡间这一年多成长了不少。

而翟刃寒……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捉妖师,虽然只见过几面,却给白渊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那个人身上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却又在关键时刻可靠得令人心安。

翟煜之转头看向黎白鸢。

晨光中,黎白鸢含笑的面容美得惊心动魄,银白的长发被发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紫眸因笑意而弯起,眼下的朱砂痣格外鲜活。那笑容干净纯粹,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翟煜之看着看着,眸色不禁暗沉下来。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仙尊听到兄长要回来,就这么高兴吗?

也是……兄长那么厉害,是一阶捉妖师,实力强大,冷静可靠。

不像我,连控火术都练不好,十七年了连这座山都没离开过。

仙尊那样的人,怎么会注意他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呢?

翟煜之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扯了扯嘴角,想要像平时那样笑出来,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

原来……仙尊喜欢的是兄长那种人啊。

实力强大,独当一面,能在危机中保护他人的人。

而他翟煜之,除了会闯祸、会惹云掌门生气、会笨手笨脚地搞砸一切,还会什么呢?

少年默默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对流夏说:“太好了!兄长终于要回来了!”

声音依旧明亮,笑容依旧灿烂。

只是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里,悄悄藏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白渊还沉浸在翟刃寒和玄珥即将归来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身旁少年微妙的变化。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紫眸中映着晨光,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重逢。

而翟煜之站在他身侧,看着黎白鸢完美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连自己都还未察觉的心思,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悄悄地、无声地,缩回了壳里。

阳光依旧温暖,月桂树的香气依旧清幽。

只是少年的心里,忽然下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细细密密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