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让白渊心头莫名一跳。
司璟延抬起脚,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黎白鸢。
他的步伐很稳,姿态依旧优雅,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悄然弥漫开来。
白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狐耳警觉地竖起。
然而,他的肩膀忽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阻止了他继续后退的动作。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危险的程度。
司璟延微微低头,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金眸,此刻却褪去了所有伪装,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入白渊眼底。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因为今天……是天界为九尾仙尊黎白鸢举行葬礼的日子。”
白渊的紫眸猛地睁大,狐耳瞬间绷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司璟延牢牢锁住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继续道:
“我若明知真正的‘仙尊’还好好活在这凡间,却还要装作悲痛万分,去参加那场虚假的葬礼……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白渊的呼吸微微一窒,脸色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白。他看着司璟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司璟延露出这样的神情——冰冷,审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司璟延看着黎白鸢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和警惕,心中那个盘桓许久的疑问,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蹙起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困惑的神情,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白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混乱,只有“暴露了”三个字在疯狂回响。
司璟延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回答。
他松开了握住黎白鸢肩膀的手,向后退开了小半步,给了彼此一点空间。
但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黎白鸢,声音平缓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又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你知道吗?我认识的那个‘仙尊’,黎白鸢,他其实……并不怎么爱吃甜腻的点心。他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淡漠。”
“很少会真正为他人的生死而动容,更不会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凡间的孩子,就冒着生命危险闯入魔界腹地。”
他的视线落在黎白鸢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双腿上,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所以,其实很早以前……我心里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直到那次,你为了救玄珥和那几个孩子,不顾一切闯进魔界……”
“那时我便知道,我认识的那个‘黎白鸢’,或许……早就不在了。”
轰——!
白渊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地,戳破了他穿越者的身份。
原来……他自以为扮演得还算成功的“黎白鸢”,在司璟延这样敏锐的人眼中,早已是漏洞百出。
他那些与原主不同的习惯、偶尔流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思维方式、甚至是那些“多余”的同情心和冲动……都成了暴露他身份的线索。
司璟延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黎白鸢。
这个认知让白渊瞬间手脚冰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司璟延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没有再逼近。他甚至还后退了半步,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站直身体,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挺拔优雅的姿态,只是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完美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而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平静。
他垂下眼眸,看着脸色苍白、眼神慌乱的黎白鸢,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缓和:
“所以,在司某心中,那个我认识了几百年的‘仙尊’黎白鸢,或许……确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白渊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宣判的绝望感袭来。
然而,司璟延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眼前的黑暗:
“而此刻站在我眼前的你……”
司璟延抬起眼,再次对上白渊的视线,璨金色的眼眸中,那些冰冷和审视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却莫名让人心安的东西。
“我不想让你……再‘死’第二次。”
白渊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司璟延微微歪了歪头,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那不再是算计或伪装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无奈、些许释然、又有些许期待的弧度。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柔和,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请求:
“所以,能告诉我吗?”
“卸下你所有的伪装,忘掉‘黎白鸢’这个名字和身份。”
“就像我们……真的是初次见面那样。”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穿越了这具皮囊,直接看向了灵魂深处。
“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白渊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呆呆地看着司璟延。
眼前的人,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污迹却无损气度的月白锦袍,依旧有着那张俊美非凡的脸和璨金色的眼眸。
可此刻的他,身上再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深不可测的算计和距离感。
他就那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地看着自己,仿佛无论自己说出什么答案,他都会坦然接受。
不是对“黎白鸢”的包容,而是对“白渊”这个存在本身的……接纳?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白渊心中某个紧锁的闸门。
长久以来,他扮演着另一个人,承受着那个人的爱恨情仇,享受着那个人的尊荣,也背负着那个人的命运。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关心他真正的想法。他就像一缕幽魂,寄生在这具美丽的躯壳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现在,有一个人,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却并没有将他视为异类、怪物,或是需要驱逐的侵占者。
他说:“我不想让你再死第二次。”
他说:“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委屈、长久压抑后的释放、以及某种失而复得般酸涩的暖流,猛地冲垮了白渊所有的防线。
他用力咬紧牙关,努力瞪大眼睛,不想让眼眶里瞬间积聚的滚烫液体滑落。
可越是忍耐,那酸楚的感觉就越是汹涌。鼻腔堵塞,喉咙哽咽,视线迅速模糊。
他看见司璟延依旧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而温和。
终于,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白渊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向前一步,在司璟延略带讶然的目光中,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用力抱紧司璟延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淡淡檀香和皂角清冽气息的胸膛。仿佛要将这数月来所有的恐惧、孤独、委屈、疲惫,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出去。
司璟延在被撞入怀中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便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推开,甚至没有询问,只是不动声色地、用法术将手中的折扇收了起来。
然后,抬起手臂,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回抱住了怀中颤抖的身体。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哭泣,还是因为用力过猛。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带来细微的湿意和灼烫。
然后,他听到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哭腔和鼻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我叫……”
声音哽咽住,停顿了一下,才带着破碎的泣音,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
“白渊。”
“白色的白……深渊的渊。”
司璟延抱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白渊银白柔软、因为激动而微微炸毛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靠近白渊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笑意,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初次见面……”
“鄙人,司璟延。”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山林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怀中人渐渐平息的、细微的抽噎声。
那个属于“黎白鸢”的葬礼,正在另一个世界隆重举行。
而在这里,名为“白渊”的灵魂,第一次,真正地、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