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却也正垂眸看着黎白鸢。
他比黎白鸢高出大半个头,这么居高临下地看下来,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里映着黎白鸢小小的倒影。他的手臂还揽在黎白鸢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虔夙收回目光,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所以……”
他微微侧身,朝门口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仙尊可以回去了。”
白渊愣住了。
他不解地看着虔夙——那张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任何破绽。
虔夙已经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他回头看向黎白鸢,笑眯眯地伸出手,再次做出“请”的姿势。
“我送仙尊一程吧。”
白渊一头雾水。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可虔夙已经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他。
白渊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脚下忽然亮起一圈光纹——是传送阵法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将他和虔夙笼罩其中。
白渊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的实地忽然变了个样。
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翟家的山脚下。
熟悉的灵植丛林,熟悉的青石小径,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翟府屋檐。
白渊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虔夙。
那人依旧泰然自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朝白渊微微颔首,血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温和的光芒。
“仙尊走好。”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
“在下告辞。”
白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刚到嘴边,虔夙的身影已经化成一片虚影,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山脚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白渊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空气。
被萧却莫名其妙地带到旅店,又被虔夙莫名其妙地送回这里。全程不过一刻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天光大亮,是个难得的晴天。
他这才想起来——他还要去小镇,找那个木雕匠。
画面一转。
旅店的房门被推开。
虔夙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站在窗台前的萧却。那人背对着他,赤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燃烧的火焰。他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虔夙几步走近。
“法术完成了?”
萧却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躺着一个棉花娃娃,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九条尾巴蓬松柔软,两只狐耳微微翘起,做工精细得像是照着真人缩小了无数倍。
他用指尖轻轻捏了捏那娃娃的耳朵。
那触感柔软,像是捏着什么活物的耳朵。
“嗯。”
他轻嗯一声,算是回答。
与此同时——
山下小镇。
白渊正站在木雕匠的摊位前,认真地描述着自己的要求。
“九尾狐,”他比划着,“尾巴要蓬松一点,耳朵要立起来,神态要——”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左耳一紧。像是有什么人,轻轻地揉捏了一下他的耳廓。
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像是真的有一只手正捏着他的耳朵——敏感、温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白渊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声音很轻,短促,像是某种猝不及防的受惊。
木雕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客官?”
白渊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此刻已经隐藏了狐耳和狐尾,在凡人眼中,只是一个容貌出众的普通青年。他干笑着摇摇头。
“没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寻常的、人类的耳廓。
可方才那感觉……
他摇了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和木雕匠讨论着九尾狐的细节。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的腰侧,那个被萧却揽过的地方,此刻正隐隐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那光芒极淡,转瞬即逝,像是某种法术完成后的余韵。
通感之术。
施术者碰触哪里,便能感知哪里。
同理,被施法者所观所感,所见所闻都能被施法者感知到。
而此刻,遥远的旅店里,萧却正低头看着掌心的棉花娃娃,用指尖轻轻揉捏着它的耳朵。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眼底那丝烦躁似乎淡了几分。
天界。
日影西斜。
太阳缓缓沉向地平线,将天边的云层染成一片橘红。那光芒透过层层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道黑影飞速掠过葱郁的林间。
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闪电。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是璨金色的,像是熔化的黄金,又像是某种古老神兽的瞳孔。
那金色太纯粹,太耀眼,在这幽暗的林间小径里,像是两簇不灭的火焰。
靳千阑停在一座阁宇前。
那阁宇孤零零地立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林里,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只有参天古木将它围拢。
房屋本身不算破败,檐角整齐,门窗完好,甚至能看出有人定期维护的痕迹——
可那种被精心照料却无人居住的萧条感,反而让它显得更加凄凉。
在这九重天与八重天之间的夹缝里,它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靳千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躺着一片羽毛,洁白无瑕,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泽。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般跳动,指引着他一路来到这里。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阁宇。
意念微动。
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骤然亮起一瞬光芒——是某种古老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力量。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足以让门上的阵法锁应声而解。
“轰——”
大门猛地敞开,撞上内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靳千阑踏入门槛。
屋内昏暗,只有暮色从敞开的门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
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这黑暗——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暗处愈发醒目,像是夜行的蛇。
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水蓝色长发披散下来,凌乱地覆在肩上、背上,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蜷缩在墙角,做出警戒防备的姿态,肩膀紧绷,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困兽。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示弱和胆怯。
那双碧蓝的眼眸直直看向他,疲惫,浑浊,却依旧带着某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靳千阑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落在她耳下——那里有一对小巧的耳羽,微微颤抖着,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
羽族。
他淡声开口,语气笃定,没有任何疑问的余地:
“是你引导我来这的?”
付丞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羽毛上。
那片羽毛在昏暗中发着光,洁白的,柔和的,像是某种回应。她看着它,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那双碧蓝的眼眸里,警惕依旧没有完全消退。
她抬眼,重新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墨发如夜,金眸似火,周身萦绕着某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那气息太强,太烈,像是某种危险的存在,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让人本能地想要退避。
她不认识他。
可她别无选择。
付丞恩抿了抿唇,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清冷的质地:
“你愿意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