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昏暗,暮色从敞开的门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长方形的光。那光芒的边缘正一点点爬升,即将被门槛吞没。
靳千阑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睑,静静盯着蜷缩在角落的付丞恩。
他的目光不带温度,像审视,像盘算,又像某种本能的警惕。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愈发醒目,竖瞳微微收缩,映出那道狼狈的身影。
羽族历代是玉帝身边的亲信,深受倚重。龙胤那个人,表面宽厚,实则多疑,能被他留在身侧的,都是千挑万选的心腹。
更何况羽族背后站着凤凰一族——那是连玉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古老血脉。
就算犯了原则性的问题,龙胤也会看在凤凰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个女人却被贬至此处,囚于这九重天与八重天之间的荒芜之地。
莫不是触犯了滔天的罪孽?
靳千阑面色不改地蹲下身。
他与付丞恩平视,墨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身侧。
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仿佛面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需要解开的谜题。
他没有回答她的求助。
“你可知道黎仙尊?”
话一出口,靳千阑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在这天底下,还有谁不认识黎白鸢?
三界第一绝色,九尾仙尊,玉帝的干儿子——那张脸,那个名字,早就传遍九天十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付丞恩愣了两秒,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然。”
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清冷的质地,“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顿了顿,忽然蹙起眉。
“不过,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她看着靳千阑,目光里带上几分审视。
“他的葬礼早已经结束了。”
靳千阑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话他不爱听。
可他从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这个女人与黎白鸢是旧识,且关系匪浅。
“看着他长大”,意味着她认识黎白鸢的时间,远比大多数人更长。
靳千阑斩钉截铁道:“我相信黎仙尊还活着。”
付丞恩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墨发如夜,金眸如淬,周身萦绕着某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那气息太强,太烈,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存在。可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什么……某种与她相同的、不肯死心的东西。
她警惕地问:“你和黎仙尊什么关系?”
提到这个,靳千阑那张冷漠疏离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那速度太快,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可因为他的表情实在太冷,那一丝丝变化就显得格外分明——像是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深藏的暖流。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不冷不淡,像是在陈述某个无需辩驳的事实。
付丞恩盯着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这张脸她从没见过,这个名字她也从没听过。
可他说起黎白鸢时的那个眼神……那不像是在说一个“重要的人”,更像是……
她压下心底的猜测,出于礼貌,先开了口。
“我是付丞恩。”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请多指教。”
靳千阑沉默了几秒。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淡声开口:
“靳千阑。”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他这个人的风格一样——不拖泥带水,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任何解释。
付丞恩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天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时临桉,天勋将军,黎白鸢的青梅竹马。
司璟延,神豪少主,黎白鸢的至交好友。
还有那些皇室贵族,那些与黎白鸢有过交集的仙人神兽——她全都知道,至少全都听说过。
可靳千阑?
这个名字,这张脸,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黎白鸢提起过。
是才认识的人吗?还是黎白鸢刻意瞒着的……
她暂且压下那些天花乱坠的猜测,清了清嗓子,郑重地重申道:
“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靳千阑抬起眼皮看向她,微微挑眉。
“合作?”他的语气里带上几分玩味,“你可以帮我什么?”
付丞恩淡然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想必是为了黎仙尊而来吧。”
靳千阑神色微动。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他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迫切。
那迫切实在太强烈,强烈到让他那张永远冷淡的脸,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你知道黎仙尊在哪?!”
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某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付丞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在哪。”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知道是谁‘杀’了他。”
她顿了顿,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
“那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靳千阑眉头一紧,正色问道:“是谁?”
“陛下。”
付丞恩冷声回答。
她看着靳千阑,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他早已对黎仙尊虎视眈眈。当年他用太子的龙血,在黎仙尊脸上点下那两颗痣时,就心怀鬼胎了。但只是我没想到……”
她抿了抿唇,声音里带上几分压抑的怒意。
“如今时机已到,他便要用巫术——借尸还魂。”
屋内安静了一瞬。
靳千阑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地面,不知在看什么。他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收紧,骨节凸起,青筋暴起——
咯咯作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阁宇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骨头被碾压的闷响。
自黎白鸢“死”后,他的指甲没有了黎白鸢法术的维持,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又尖又长,如同猛兽的利爪。
那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刺破皮肤,滚烫的浓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洇开暗色的印记。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撕扯,在咆哮——那是愤怒,是仇恨,是与黎白鸢的疼痛感同身受的、无法言说的痛。
他甚至觉得自己呼吸不畅。
那窒息感太强烈,强烈到让他不得不张开嘴,用力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吸进去,却像是吞了一把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肺腑。
他颤抖着声音,低低骂出几个字:
“那个畜生……!”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残害了我的族人,还伤害了白鸢……”
付丞恩没有听清,微微蹙眉:“你说什么?”
靳千阑没有回答。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沉的怒火。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有什么计划?”
付丞恩愣了一下。
“……什么?”
“我要杀了龙胤。”
靳千阑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光,没有温度,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眼神让付丞恩心里一寒——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神,那是已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
她确实想让龙胤付出代价——折断她的翅膀,将她囚禁于此,她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