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灏轩!”江依诺脸红。
小沅沅咯咯笑:“爹爹羞羞!”
画面转换。十六岁的沅沅在九州皇城最大的乐馆“天音阁”内演奏,台下座无虚席。她的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春风拂过山岗。一曲终了,满堂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回到后台,沅沅整理琴具时,忽然听见一声口哨。
转头,夏侯灏轩斜倚在门框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转着那支竹笛。
“沅沅啊,琴弹得不错,就是太规矩了。”他走过来,虚指着琴弦,“这里,明明可以加个滑音,像这样——”他做了个手势,“还有这里,节奏可以再狂放一点。你爹爹我的风格是什么?是随心所欲!是放荡不羁!”
沅沅眼睛红了:“爹爹……”
“哎,别哭别哭。”夏侯灏轩手忙脚乱,虽然碰不到她,“爹爹最怕你哭了。你娘以前一哭,爹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爹爹,我梦见你好多次。”沅沅哽咽道,“每次都是您在教我弹琴,教我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曲子。”
“因为爹爹就是这样的人啊。”夏侯灏轩笑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沅沅,你知道爹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当上阳离储君,不是平定叛乱,甚至不是最后那场大战。”夏侯灏轩轻声说,“是娶了你娘,是有了你。是那些年在寒江派,你娘练剑,我吹笛,你在旁边蹒跚学步的日子。”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遥远的星空:“那些日子,才是爹爹活过的最好证明。”
身影开始消散时,夏侯灏轩忽然说:“对了,你白发娘亲最近是不是又熬夜处理寒江派的事务了?你去跟她说,要是再不按时休息,爹爹就在她梦里吹一整夜《犯贱十八拍》,吵得她睡不着。”
沅沅破涕为笑:“爹爹您还是这么……犯贱。”
“那是,本色不改。”夏侯灏轩眨眨眼,“沅沅,多笑一笑。你笑起来最好看,像你娘。”
梦醒时分,沅沅发现自己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有泪。她抱起床边的古琴,轻轻拨动琴弦,弹奏起那首《不悔》。琴音在晨光中流淌,仿佛在说:爹爹,娘亲,沅沅会一直笑着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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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礼的梦,是书房。
七岁的他坐在澹台弘毅腿上,听父亲讲解《论语》。澹台弘毅的声音温润如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墨香。
“礼之用,和为贵。”澹台弘毅握着他的小手,在纸上写下这句话,“言礼,你的名字便出自此处。但爹爹要告诉你,真正的‘礼’,不是束缚人的枷锁,而是让人心向善的引导。”
小言礼似懂非懂:“那爹爹整天装……装那个什么,也是‘礼’吗?”
澹台弘毅失笑:“装逼?那当然不是‘礼’,那是爹爹的爱好。不过啊,装逼也要有资本。你若有真才实学,装逼便是展示;你若腹中空空,装逼便是笑话。”
岑瑾萱端着茶点进来,闻言笑道:“别听你爹爹胡说。他年轻时装逼,可没少挨你爷爷的打。”
“那叫磨砺。”澹台弘毅一本正经,“没有当年的磨砺,哪有如今的澹台先生?”
画面跳转。十七岁的言礼站在文坛大会的高台上,面对数百文士,从容不迫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他的语言精妙,引经据典,却又总能出人意表,引得台下时而深思,时而喝彩。
结束后,他回到驿馆,在灯下整理文稿。忽然,纸上多了一行字:“此处引用《庄子·逍遥游》更佳。”
言礼猛地抬头。澹台弘毅坐在他对面,手中虚握着一支笔,正在“指点”他的文章。
“爹爹?!”
“嗯。”澹台弘毅头也不抬,“这篇《论纨绔》写得不错,抓住了精髓——纨绔不过是面具,担当方显本色。不过你在论述‘以文制武’这一节时,逻辑稍显薄弱。你看,可以这样补充……”
他虚点着文稿,一字一句地分析。言礼静静听着,仿佛回到了童年。
“爹爹,您真的……还在?”
“在,也不在。”澹台弘毅终于抬头,笑容温柔,“爹爹现在是‘文心圣体’的一部分,融入了这世间的文道气运中。只有在你文思涌动、心与道合的时候,才能感应到爹爹的存在。”
“那娘亲呢?”
“你娘亲啊,在每一本书的墨香里,在每一首诗的意境里,在每一个真心为文之人的心中。”澹台弘毅的眼神有些飘远,“她临终前说,她最骄傲的,不是嫁给了我这个装逼犯,而是生了你这个真正懂文道的孩子。”
言礼的眼泪滴在文稿上,晕开了墨迹。
“别哭。”澹台弘毅虚抚他的头,“言礼,爹爹这辈子装过很多逼,但有一句话,是发自肺腑的真言:能做你的父亲,是爹爹此生最大的荣幸。”
“爹爹……”
“继续写吧。用你的笔,记录这个时代,记录那些牺牲,记录那些爱与痛。”澹台弘毅的身影渐渐淡去,“记住,真正的文章,不是用墨写的,是用心写的。你的心,便是最好的笔。”
晨光透窗而入时,言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抬起头,看见文稿上那行虚添的字,墨迹未干。他提笔,在那行字旁写下:“谢父亲指点。儿定不负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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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夕的梦,是药庐。
六岁的她坐在小板凳上,看沈梓悠捣药。即墨浩宸从门外溜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
“梓悠,若夕,看我带了什么?”他神秘兮兮地打开纸包,里面是精致的点心。
“你又去偷御膳房的点心了?”沈梓悠瞪他。
“这次真不是偷!”即墨浩宸一脸无辜,“是御膳房总管非要送我,说感谢我上次‘帮’他找回了丢失的祖传菜谱。”
“你那是帮吗?菜谱明明就是你偷的!”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即墨浩宸把点心塞给若夕,“吃吧,若夕。爹爹告诉你啊,这世上的东西,有时候你不去‘取’,永远得不到。当然,取要有道,不能损人利己。”
小若夕歪着头:“那什么是取有道?”
“比如爹爹偷……取点心,是因为御膳房总管克扣了给孤儿的膳食。爹爹取了他的点心分给孤儿,这就叫取之有道。”即墨浩宸难得正经,“若夕,你要记住,你将来学的医术,是‘取’天地灵药,‘夺’病魔生机,但最终目的,是为了救人。”
画面变化。十七岁的若夕在神医谷的药房里,对着数十种药材苦思冥想。一场瘟疫在边关小镇爆发,现有的药方效果有限,她需要研制新药。
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她眼前开始发花。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板蓝根四钱……”一个熟悉的声音念着药方,“再加一味穿心莲,清热解毒效果加倍。”
若夕猛然清醒:“爹爹?!”
即墨浩宸盘腿坐在她对面,手里虚拈着一株药材:“若夕啊,你还是这么拼命。你娘要是看见,又要心疼了。”
“爹爹,这个药方……我想了三天都没想通。”
“因为你的思路被常规束缚了。”即墨浩宸虚点着药材,“你看,这些药都是清热,但瘟疫之所以难治,是因为热毒入血。你要‘夺’的,不是表面的热,是血里的毒。”
他一味一味地分析,思路刁钻却精妙。若夕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我明白了!可以用针灸配合,先‘夺’其毒脉,再用药清其根本!”
“聪明!”即墨浩宸笑了,“不愧是我女儿。不过若夕,你要记住,医术再高,也救不了所有人。爹爹当年夺笋无数,最后连命都‘夺’给了天下,但依然有救不了的人,护不住的命。你只要尽力,便无愧于心。”
若夕的眼泪掉下来:“爹爹,我想你们……”
“我们也想你。”即墨浩宸的声音温柔下来,“若夕,你娘临终前说,她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你从小就懂事,从不让大人操心。但她希望,你不要太懂事,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任性的时候任性。你才十七岁,不要活得像七十岁。”
“可是我是神医谷主……”
“神医谷主也是人。”即墨浩宸的身影开始透明,“若夕,爹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不是偷到御膳房最精致的点心,不是夺到敌人的机密情报,而是每天晚上回家,看见你娘在灯下捣药,你在旁边认药材。那些平凡的夜晚,才是爹爹活着的意义。”
他最后说:“对了,御膳房那个总管退休了,新来的师傅做药膳一绝。你有空去‘拜访’一下,就说你是即墨浩宸的女儿,他肯定好好招待。”
若夕哭着笑出来:“爹爹您真是……”
“本色不改。”即墨浩宸眨眨眼,“若夕,多笑。你笑起来,像你娘一样好看。”
梦醒时,若夕发现自己趴在药桌上,手里还握着一株穿心莲。她擦干眼泪,提笔写下新的药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忽然觉得,这世间其实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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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时,十一个孩子陆续醒来,聚集在庭院里。他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情绪。
“我梦见爹爹了。”柒柒说。
“我也梦见了。”沐沐点头。
“还有我。”沅沅轻声说。
言礼和若夕也点头。
最小的曦曦举起手:“我梦见一个叔叔,他说他是我爹爹,还说要带我去偷……哦不是,是取最好吃的桂花糕。”
孩子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江依诺和子书莲雪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孩子们的神情,心中了然。
“都梦见了?”江依诺轻声问。
孩子们点头。
“他们说了什么?”
柒柒复述了上官文韬的话,沐沐复述了司马顾泽的话,沅沅、言礼、若夕……一个个说完,最后曦曦说:“那个叔叔说,他在月亮上看着我,让我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江依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抬头望天,轻声说:“你们看,他们真的在。在风里,在月光里,在我们的梦里,在每一个思念他们的瞬间。”
子书莲雪揽住她的肩:“今天天气很好,带孩子们去踏青吧。他们喜欢热闹,喜欢看孩子们笑。”
“好。”
一行人离开圣陵,前往城郊的桃花林。十年过去了,当年大战的伤痕已被岁月抚平,桃花依旧年年盛开,如云如霞。
孩子们在桃林中嬉戏,笑声洒满山野。江依诺坐在树下,看着他们,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五兄弟——上官文韬在树下看书,司马顾泽在捉弄人,夏侯灏轩在吹笛,澹台弘毅在吟诗,即墨浩宸在……偷摘桃子。
“依诺,吃桃。”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江依诺猛然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阵风吹过,落下几片花瓣。她低头,发现自己膝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桃子,还带着晨露。
她拿起桃子,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阳光的味道。
“好吃吗?”那个声音又问。
江依诺的眼泪滴在桃子上:“好吃。”
“那就好。”声音带着笑意,“依诺,要好好活着。替我们看尽这盛世繁华,替我们吃遍天下美食,替我们……把孩子们养大成人。”
“我会的。”江依诺轻声说,“我答应你。”
风停了,桃林恢复了宁静。只有孩子们的欢笑,在春光里回荡。
傍晚回到别院,孩子们聚在一起,说起各自的梦。江依诺静静听着,忽然说:“你们知道吗?其实昨晚,我也梦见了他们。”
孩子们都看向她。
“我梦见我们六个人,坐在质子府的屋顶上看星星。”江依诺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文韬在讲平衡之道,顾泽在计划明天坑谁,灏轩在吹那首永远不成调的曲子,弘毅在吟诗,浩宸在偷吃我们带的点心。雪澜靠在我肩上,瑾萱在鼓掌,梓悠在笑,言静在安静地听。”
“然后呢?”沅沅问。
“然后文韬说,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兄弟,做夫妻。顾泽说,下辈子他要换个系统,坑人系统太累。灏轩说,下辈子他还要犯贱,因为犯贱才能遇见我。弘毅说,下辈子他要装个大的,装成千古一帝。浩宸说,下辈子他要夺遍天下至宝,送给心爱的人。”
江依诺的声音有些哽咽:“最后言静说,其实这辈子就很好。虽然短暂,虽然痛过,但爱过,笑过,为这天下拼过命。值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檐角风铃的轻响。
“所以孩子们,”江依诺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为你们的父母悲伤。他们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是你们可以平安长大的世界,是九州的太平盛世,是千千万万人的笑容。”
“你们要做的,不是活在悲伤里,而是带着他们的爱,继续走下去。笑他们来不及笑的笑,看他们来不及看的风景,爱他们来不及爱的世间。”
“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十一个孩子重重点头,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坚定。
那夜,所有孩子都睡得很沉。在梦里,他们又看见了父母。但这一次,父母们没有说教,没有指点,只是笑着看着他们,像是在说:去吧,去活出你们自己的人生。我们永远在你们心里。
而江依诺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声说:“灏轩,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份,带着姐妹们的份,一直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活到……去与你们重逢的那一天。”
月光洒满庭院,温柔如昔。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仿佛来自风里,又仿佛来自心底。
系统残响,梦中重逢。
纵使魂飞魄散,此情永在,此念永存。
这大概就是爱,最强大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