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天罡下山
夜雾如墨,吞没了无妄寺后山的断崖。
宇文护凌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天罡之气。那气息时而呈现玄黑之色,魔纹隐现;时而转为鎏金光芒,圣洁庄严。黑金二色在他体内轮转不休,如同两条纠缠的阴阳鱼,在经脉中奔腾咆哮。
五年了。
从他被弃于无妄石旁,到如今已是整整五年光阴。
这五年里,他每日都要承受魔心与圣体相冲带来的撕裂之痛。那痛楚深入骨髓,每每在夜深人静时发作,让他恨不得将自己开膛破肚,将那颗跳动的万古魔心掏出来碾碎。但他不能——不仅因为魔心已与他性命相连,更因为血海深仇未报,宇文世家三百七十四口人的冤魂,还在北域那片焦土之上日夜哀嚎。
“呼——”
一口浊气从宇文护凌口中吐出,那气息竟在空中凝成一道黑白相间的气箭,射穿了三丈外的山石,留下一个光滑的圆洞。
天罡境下品。
这个境界若是放在外界,已是一方豪强的存在。寻常修士从淬体到天罡,少说也要二三十年苦修,若天赋稍差,耗尽百年光阴也未必能触及门槛。而他,不过用了五年。
代价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以及时刻悬在头顶的心魔反噬。
“护凌。”
一个苍老却不失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宇文护凌收敛气息,起身回头。月光下,赫连流殇踏着松针缓步走来,那袭青灰色长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挂的七枚颜色各异的玉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位炼器宗师年过百岁,却依旧精神矍铄,双目如炬,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材质。
“赫连师父。”宇文护凌躬身行礼。
五年来,五位师父各有所授:了空授他佛法与心境,纯如教他剑道与杀伐,云鹤传他毒术与诡道,青玄教他阵法与谋略,而赫连流殇,则倾囊相授炼器之术,并承诺为他打造一件真正的本命法器。
“跟我来。”赫连流殇没有多余废话,转身便走。
宇文护凌紧随其后。二人沿着后山小径下行,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毒沼——那是云鹤鬼姬培育毒物的药园,寻常鸟兽飞入三息即毙。又越过三道青玄法师布下的迷踪阵法,最终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前。
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赫连流殇以特殊手法拨开,常人绝难发现。
“此乃‘地火洞’。”赫连流殇点燃一支火把,率先踏入,“寺中历代炼器宗师皆在此处炼制法宝。地火取自三千丈地脉深处,经阵法提炼,其温度足以熔炼玄铁精金。”
洞内别有洞天。
巨大的穹顶高达十丈,中央是一口直径三丈的圆形熔炉,炉壁刻满繁复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炉底连接着八条赤红色的管道,从地下源源不断抽取地火精华。四周岩壁上凿出数十个石龛,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矿石、兽骨、奇木,以及一些宇文护凌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材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熔炉正上方悬挂的一柄未成形的匕首。
那匕首长约一尺二寸,通体黝黑,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它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从熔炉中吸纳一缕赤金色的火焰,匕身上的鳞片便亮起一分。
“此物,老夫炼了三年。”赫连流殇走到熔炉旁,抬手打出一道法诀。炉火猛然暴涨,炽热的温度让宇文护凌不得不运功抵抗。“材料取自你被剔下的那二十四根肋骨。”
宇文护凌瞳孔一缩。
“莫要惊讶。”赫连流殇淡淡道,“混沌圣体的骨骼,乃是世间最好的炼器材料之一。当年你被弃于无妄石旁,老和尚将你带回时,你的肋骨已被抽走大半。是老夫亲自前往宇文世家废墟,从那些焦土中一寸寸翻找,最终找回二十三根。剩下的一根……”他顿了顿,“被慕容莲月炼成了她的本命法器‘圣骨鞭’。”
空气陡然凝固。
宇文护凌的呼吸变得粗重,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魔心感应到他的愤怒,在胸腔内剧烈跳动,一股暴戾的杀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静心。”赫连流殇低喝一声,声音中蕴含某种清心咒法。
宇文护凌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金芒与黑气交替闪烁,良久才恢复平静。
“所以,”他声音沙哑,“这匕首……”
“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赫连流殇点头,“二十三根圣骨,老夫以‘九锻融骨法’反复锤炼,去芜存菁,最终炼成匕身主体。又掺入三两种珍稀辅料:北海玄冰铁,用以平衡圣骨中的炽热属性;幽冥血晶,可容纳魔气运转;还有一小块无妄石碎片——就是当年你躺的那块石头,它镇压魔心万年,沾染了封印之力。”
他一边说,一边打出三十六道法诀。每一道法诀落入熔炉,火焰的颜色就变化一次。赤红、橙黄、青紫、纯白……最终定格在一种深邃的暗金色。
“但还缺最后一样东西。”赫连流殇看向宇文护凌,“你的心头血,以及一缕分离出的魔心本源。”
“分离魔心本源?”宇文护凌皱眉,“师父,魔心已与我性命相连,强行分离恐怕……”
“不是强行分离。”赫连流殇摇头,“老夫要你主动割舍一部分魔性,注入这匕首之中。此举有三重用意:其一,减轻你体内魔心负担,降低反噬风险;其二,让这匕首真正成为你的一部分,如臂使指;其三……”
老人目光深邃:“兵器有灵,尤其是本命法器。你若将全部魔性留于己身,此匕首便只是死物。但若分一缕魔魂入内,假以时日,它便能诞生器灵,成为你真正的伙伴。”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弟子该怎么做?”
“很简单。”赫连流殇指向熔炉上空旋转的匕首,“伸手握住它,以你天罡境的修为,强行抽取地火完成最后淬炼。过程中,你的罡气、精血、乃至心神都会与匕首交融。届时,你自然会知道如何分离魔性。”
宇文护凌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起。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越是靠近熔炉,温度越高。待他飞到匕首旁时,周身衣物已开始焦卷,皮肤传来灼痛。但他面不改色,右手稳稳伸出,一把握住了匕首的柄。
那一瞬间,难以形容的痛楚贯穿全身。
匕首仿佛活了过来,那些鳞片状的纹路陡然竖起,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汩汩涌出,却没有滴落,而是被匕首贪婪地吸收。与此同时,熔炉中的地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八条火龙顺着匕首冲入他的经脉!
“呃啊——”
宇文护凌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罡气在燃烧,就连神魂都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但更诡异的是,胸口那颗魔心开始剧烈震颤。
它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又或者说是……兴奋?
黑色的魔气从心脏喷涌而出,顺着经脉涌向右臂,最终注入匕首之中。匕首发出愉悦的嗡鸣,表面的鳞片一片片亮起,从柄端到匕尖,仿佛有一条黑龙正在苏醒。
“就是现在!”赫连流殇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以心念为刀,斩一缕魔魂入器!”
宇文护凌闭上双眼。
内视之下,他能“看”到自己的识海——那是一片混沌的海洋,上方悬着一颗漆黑的魔心,下方沉着一团金色的圣光。二者彼此纠缠、对抗,又奇异地维持着平衡。
他心念一动,无形的刀刃在识海中凝聚。
这一刀,要斩向自己。
斩向那颗万古魔心。
这需要莫大的勇气,更需要精准的控制。斩得多了,魔心受损,自己修为大跌;斩得少了,不足以孕育器灵;斩得偏了,可能伤及圣体本源,甚至神魂溃散。
但宇文护凌没有丝毫动摇。
五年间,他每日都在与魔心搏斗。他熟悉它的每一次跳动,熟悉它散发的每一缕魔气,熟悉它试图操控自己的每一个念头。
所以这一刀,又快又准。
“嗤——”
无形之刃切入魔心外围,精准地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团黑气。那黑气离体瞬间,化作一条狰狞的小龙,在识海中咆哮挣扎,想要逃回魔心。
“去!”
宇文护凌心念再动,强行将这条魔气小龙逼出识海,沿着经脉送入右手,最终注入匕首。
“吼——”
匕首陡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龙吟!
暗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个地火洞映照得如同白昼。匕首表面的鳞片完全活了过来,层层叠叠地蠕动、重组,最终定型——那是一柄通体漆黑、布满逆生龙鳞的奇异匕首。匕身略带弧度,匕尖寒芒四射,柄端镶嵌着一颗猩红色的宝石,那是宇文护凌心头血凝结而成。
最诡异的是,当宇文护凌握住它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匕首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与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成功了。”赫连流殇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此匕,当名‘逆鳞’。”
“逆鳞……”宇文护凌缓缓落地,低头端详手中的匕首。他能感受到,匕首中那缕魔魂正在沉睡,但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需心念一动,匕首就能如闪电般射出,斩杀百丈之外的敌人。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赫连流殇沉声道,“此匕既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也是你意志的延伸。它吞噬了你的圣骨、精血、魔魂,注定与你不离不弃。他日你若登临绝巅,它亦能随你一同进化,甚至……”
老人顿了顿,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甚至超越‘戮天剑’那样的上古神兵。”
宇文护凌郑重跪地:“弟子多谢师父赐器之恩。”
“起来吧。”赫连流殇扶起他,“器已成,该去见见其他人了。明日,你便要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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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无妄寺正殿。
了空大师盘坐于蒲团之上,纯如道人立于左侧,云鹤鬼姬倚在右侧柱旁,青玄法师正在调试一座小型传送阵,赫连流殇则抱着双臂,目光欣慰地看着走进殿中的宇文护凌。
五年时光,让当年那个瘦弱濒死的孩童,长成了如今挺拔冷峻的少年。
他身着一袭简单的黑色劲装,腰悬逆鳞匕首,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那双眸子深邃如渊,左眼瞳孔深处隐现金芒,右眼则藏着不易察觉的黑气。
站在那里,便像一柄出鞘三分的利刃,虽未完全展露锋芒,却已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弟子宇文护凌,拜见五位师父。”他跪地行礼。
了空大师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凝视着宇文护凌,良久,才轻叹一声:“五年了。老衲还记得将你抱回寺中那日,你浑身是血,胸口被挖开一个大洞,却偏偏吊着一口气不肯死。”
“是师父们救了弟子。”宇文护凌沉声道。
“不。”了空摇头,“是你自己不肯死。怨气引动魔心,魔心又吊住你的性命,这一切皆是因果。老衲与四位道友所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为你指引一条不至于彻底堕入魔道的路。”
纯如道人接过话头,声音如剑鸣般清越:“五年修炼,你已至天罡境下品。这个速度,放在整个修行界都堪称惊世骇俗。但你要记住,境界不代表一切。你根基虽浑厚,却缺少生死搏杀的经验;心性虽坚韧,却还未真正经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阴谋诡诈。”
“所以,”云鹤鬼姬轻笑,那笑容妖异而危险,“该放你下山了。雏鹰总要在风雨中才能学会翱翔,一直躲在巢里,迟早会废掉。”
青玄法师调试完传送阵,转过身来:“下山之前,有几件事要交代。”
他屈指一弹,三枚玉简飞到宇文护凌面前。
“第一枚,是南疆的地图,标注了各大势力分布、秘境险地、以及一些隐秘的传送点。第二枚,记录了你五位师父的独门秘法精要,以及我们对修行各境的感悟,你日后可慢慢参详。第三枚……”青玄顿了顿,“是有关你身上两种诅咒的线索。”
宇文护凌身体一震,连忙接过第三枚玉简。
“五年来,我们五人联手推演,又查阅寺中古籍,总算对‘求死咒’和‘经仙咒’有了初步了解。”了空大师缓缓道,“这两种诅咒,皆出自上古‘咒灭道尊’之手。”
“咒灭道尊?”
“一位在十万年前陨落的道境大能。”纯如道人解释道,“此人专精诅咒之道,生前留下九大诅咒,每一种都诡异歹毒,中者几乎无解。求死咒会让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渴望死亡,最终自我了断;经仙咒则更加阴毒,它会缓慢侵蚀你的圣体本源,让你在成就最高境界时突然崩溃,身死道消。”
云鹤鬼姬冷笑:“当年对你下咒之人,显然对你恨之入骨。不仅要你痛苦死去,还要断你道途,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宇文护凌握紧玉简,指节发白:“可有解法?”
“有。”青玄法师肯定地说,“但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施咒者的精血或贴身之物,用以追溯诅咒源头;第二,一株‘还魂草’,生长于幽冥与现世的交界处;第三……需要至少圣境巅峰的修为,方有能力强行剥离诅咒。”
圣境巅峰。
宇文护凌默然。他现在只是天罡境,往上还有王者、皇境、至尊、圣境。每个大境界又分三品九阶,路途何其漫长。
“路要一步步走。”了空大师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你先下山,了却尘缘,磨砺心性,提升修为。诅咒之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