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夜深。
宇文护凌被安排在东厢房歇息。房间虽简洁,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还摆着一盆青翠的盆栽,显然是刚布置过的。
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修炼,只是闭目养神。
魔心在胸腔中平稳跳动,五年来,他已习惯了这第二颗心脏的存在。了空大师传授的《静心禅》在心中默诵,佛音梵唱与魔心跳动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窗棂轻响。
宇文护凌睁开眼,没有动。
“宇文公子,睡了吗?”是端木燕姿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事?”
“我……我给你送些点心。”端木燕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有一碟糕点和一壶热茶。她换了身浅粉色寝衣,外罩披风,头发松松挽着,烛光下更添几分柔美。
宇文护凌起身:“有劳。”
端木燕姿将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咬了咬嘴唇,忽然问:“宇文公子,你为什么要答应我爹?那秘境真的很危险,令狐轩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受人之托。”宇文护凌简短答道。
“只是这样?”端木燕姿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你是不是可怜我们端木家?”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我经历过灭门之痛。”
端木燕姿一愣,随即想起父亲曾提过的北域宇文世家惨案,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同情?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低下头,“那……那你一定要小心。令狐轩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若在秘境中对你下手,绝不会留情。”
“我知道。”宇文护凌顿了顿,“端木姑娘也请保重。若我在秘境中出事,令尊或许会另寻他法,姑娘不必过于担忧。”
“我不是担心端木家!”端木燕姿脱口而出,说完脸就红了,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是担心你。”
烛火噼啪一声。
宇文护凌看着眼前这个娇俏的少女,心中无波无澜。仇恨和魔心早已将他的情感冰封,儿女情长于他而言,太过奢侈。
“夜深了,姑娘请回吧。”他声音依旧平静。
端木燕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扬起笑脸:“那公子早些休息,明日我再带你在府里转转,虽然……也没什么好转的就是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宇文护凌,谢谢你。”
门轻轻关上。
宇文护凌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茶。茶水温热,清香扑鼻。他抿了一口,忽然想起无妄寺后山的苦茶,想起纯如道人一边骂他蠢一边教他练剑,想起云鹤鬼姬在他试药疼得冷汗直流时凉凉地说“忍不了就死”,想起青玄法师布阵时一丝不苟的侧脸,想起赫连流殇打铁时火星四溅的豪迈,想起了空大师在佛前为他诵经的背影。
这些,是他如今活着的意义之一。
另一个意义,是复仇。
令狐梦竹,慕容莲月,还有那些参与灭门的凶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端木家的困境……顺手为之罢了。若能在秘境中削弱令狐家的年轻一代,也算是提前收点利息。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房间。
宇文护凌将逆鳞匕首抽出,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匕首轻颤,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心绪。
“老伙计,”他轻抚匕身,“该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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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宇文护凌没有离开端木府。
他大部分时间在房中打坐调息,将状态调整至巅峰。偶尔端木燕姿会来找他,有时是送些南疆特色的吃食,有时是借口请教修炼问题。宇文护凌态度始终客气而疏离,解答问题简短精准,从不多言。
端木磊则忙着准备秘境所需的物资:疗伤丹药、解毒丸、补充灵力的灵石、防御符箓等等。他将端木家库存里最好的东西都翻了出来,装了满满一个储物袋交给宇文护凌。
“公子,这些或许入不了你的眼,但总归是些心意。”端木磊苦笑,“端木家如今,也只能拿出这些了。”
宇文护凌没有推辞,收下储物袋。他检查了一番,丹药大多是玄阶,符箓也是普通货色,但对寻常天罡境修士来说,已算不错。
第三日清晨,宇文护凌正在院中练剑——并非纯如道人的剑法,而是他自己从魔神法相中领悟的一套无名剑诀,招式简练狠辣,剑出必攻要害。
忽然,他剑势一顿,看向院墙。
“谁?”
墙头翻下一个身影,动作有些笨拙,落地时还趔趄了一下。那是个身材壮实的青年,穿着粗布短打,面容憨厚,皮肤黝黑,看起来像个农家子弟,但眼中精光内蕴,竟有轮海境修为。
“宇文……宇文护凌?真是你?”青年瞪大眼睛,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宇文护凌看着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触动:“石铁牛?”
“是我啊!”石铁牛激动地跑过来,想拍宇文护凌的肩膀,又觉得不妥,搓着手傻笑,“五年没见,你都长这么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无妄寺的杂役,那个每次送饭都会偷偷多给他塞个馒头的憨厚少年。宇文护凌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两年前就离开无妄寺了。”石铁牛挠挠头,“了空大师说我佛缘已尽,该入世历练。我本来想回老家种地,结果在路上遇到神行堡的一位前辈,说我根骨适合修炼他们的《神行百变》,就收我做了外门弟子。”
神行堡,南疆一个二流宗门,以轻功身法闻名。
“那你为何在端木府?”
石铁牛脸色一黯:“我有个表妹在端木家做侍女,前些日子托人带信,说端木家处境艰难,让我有机会就来看看。我正好在风鸣城附近执行师门任务,就偷偷溜进来了——正门那些守卫都是令狐家的人,我绕了好大一圈才从后墙翻进来。”
他压低声音:“宇文兄弟,你是来帮端木家的?我可听说了,你要代表他们进陨星废墟。令狐轩那帮人早就放话了,要在秘境里让你有去无回!”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石铁牛急道,“令狐轩那厮阴得很,他肯定会设陷阱!要不……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我虽然修为不高,但跑得快,关键时刻能帮你传消息或者引开追兵!”
宇文护凌看着这个憨直的故人,心中微暖。五年过去,物是人非,但这家伙还是一点没变。
“不必。”他摇头,“你好好在神行堡修炼。若真想帮我,替我留意令狐家和慕容家的动向即可。”
石铁牛还想说什么,院外传来脚步声。他脸色一变:“有人来了,我得走了!宇文兄弟,你千万小心!如果……如果真遇到危险,就往秘境东北角的‘风蚀峡谷’跑,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这是我表妹从端木家典籍里看到的,应该有用!”
说完,他又笨拙地翻墙离开,转眼消失不见。
宇文护凌站在原地,默默记下了“风蚀峡谷”这个名字。
端木燕姿从廊道拐角处走出,看着空荡的院墙,疑惑道:“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一个故人。”宇文护凌收剑入鞘,“来道别的。”
“哦……”端木燕姿没有多问,她走到宇文护凌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青鸾纹的香囊,“这个……给你。里面装的是‘清心草’和‘宁神花’,能稳定心神,抵御幻术。我亲手绣的,绣工不太好,你别嫌弃。”
香囊针脚细密,青鸾栩栩如生,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宇文护凌接过,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确实有宁神之效:“多谢。”
“不用谢。”端木燕姿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
“那……那我走了。”她转身跑开,耳根通红。
宇文护凌握着香囊,静立良久,最终将其系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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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秘境开启的前三天。
端木磊带着宇文护凌前往风鸣城中心的“观星台”。那是秘境入口所在地,也是各势力集合之处。
观星台是一座百丈方圆的石制高台,台面以黑白两色石板铺成太极图案,四周立着十二根雕龙石柱。此刻高台上已聚集了数百人,分成十几个阵营,泾渭分明。
最大的阵营自然是令狐家,约三十余人,皆穿银白锦袍,袖口绣九尾狐纹。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柔的青年,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倨傲,正是令狐轩。他身旁站着个红衣女子,容貌妖艳,嘴角带笑,眼神却冰冷,是令狐倩。另一边是个铁塔般的壮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背负一柄巨斧,是令狐战。
慕容家来了十余人,清一色蓝衣,为首的是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青年,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宇文护凌目光扫过时,那青年似有所感,抬眼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此外还有天剑宗、玄月阁、御兽山等正道宗门,以及一些中小家族和散修。天剑宗阵营里,一个背负长剑、面容俊朗的青年朝宇文护凌点了点头,正是赵千钧——他奉师门之命前来秘境历练。
端木家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
“哟,端木家主还真敢来啊?”令狐轩阴阳怪气地开口,“我还以为端木家已经没人了呢。”
端木磊面色铁青,没有接话,只是带着宇文护凌走到高台边缘一处空位。
“那就是端木家请的外援?”令狐倩舔了舔嘴唇,“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很快就要变成死人了。”
令狐战瓮声瓮气道:“小姐放心,我会把他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宇文护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听说他是无妄寺了空大师的弟子,应该有两下子吧?”
“有什么用?令狐轩可是天罡境上品,还带着令狐倩和令狐战,三对一,那小子死定了。”
“可惜了,端木家这是病急乱投医,把人家往火坑里推。”
宇文护凌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着,闭目养神。
很快,一位身穿星纹道袍的老者走上高台中央,朗声道:“诸位,老朽乃七星殿执事林七,负责此次秘境开启事宜。规矩照旧:秘境开启一个月,期间生死自负,所得各凭本事。严禁携带超出王者境威能的法宝符箓入内,违者当场格杀。现在,请持有陨星令的各方代表上前。”
各阵营陆续有人走出。令狐家是令狐轩、令狐倩、令狐战三人;慕容家是那阴鸷青年和两名护卫;天剑宗是赵千钧和两位同门;玄月阁是三位女弟子,为首的蒙着面纱,气质清冷;散修联盟也有三人。
轮到端木家时,宇文护凌独自一人走上前。
林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端木磊:“端木家主,端木家只有一人进入?”
“是。”端木磊咬牙道。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哈哈哈,一个人?端木家真是没人了啊!”
“令狐家三个天罡境,端木家就一个,这还争什么?直接认输算了!”
令狐轩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端木磊,你要是跪下来求我,我说不定大发慈悲,在秘境里留你这位‘高徒’一个全尸!”
宇文护凌抬眼,看向令狐轩。
那一瞬间,令狐轩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仿佛看到一头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冰冷的杀意如实质般刺来,让他脊背发凉。
但再定睛看时,宇文护凌已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初。
错觉吗?令狐轩皱眉,随即恼羞成怒——自己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吓到了?
林七深深看了宇文护凌一眼,没有多言,继续主持仪式:“既如此,请诸位将陨星令置于掌心,注入灵力。”
十二枚陨星令同时亮起银光,化作十二道银色光柱冲天而起,在高台上空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破碎的宫殿、倾颓的石柱、扭曲的植物——正是秘境内的景象。
“入口已开,诸位,请!”林七退到一旁。
令狐轩第一个纵身跃入漩涡,令狐倩、令狐战紧随其后。慕容家的阴鸷青年朝宇文护凌笑了笑,也带着人进入。各势力代表陆续进入。
赵千钧经过宇文护凌身边时,低声道:“宇文兄,秘境中若遇危险,可来天剑宗驻地寻我。”
“多谢。”宇文护凌点头。
最后,他回头看了端木磊一眼。
端木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小心。”
宇文护凌转身,一步踏入漩涡。
光影流转,空间扭曲。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没有太阳,只有几颗惨白的星辰挂在空中。远处,残破的建筑废墟如巨兽的骨架匍匐在地,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陨星废墟,到了。
宇文护凌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魔心在胸腔中平稳跳动,逆鳞匕首在腰间轻颤,戮天剑在背后剑鞘中发出低鸣。
他望向废墟深处,眼神冰冷而坚定。
令狐轩,慕容家的走狗,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