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情愫渐深
无妄寺五年,宇文护凌的世界里只有青灯古佛、剑气毒雾、阵法器炉,以及日夜不歇的痛楚。他早已习惯将心藏在冰封之下,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包裹着那颗被魔心占据的残破心脏。
端木家的庭院,却与无妄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亭台楼阁精巧雅致,回廊曲折通幽,园中植着四季不败的奇花异草,时有彩蝶翩翩。侍女们端着果盘茶点轻步穿梭,偶有年轻子弟于练武场切磋,剑气破空之声与娇笑声混杂,满是尘世鲜活的气息。
宇文护凌被安排在端木家东厢一座独立的院落,名曰“静竹轩”。院如其名,青竹环绕,清幽僻静,与主宅的喧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安排既显尊重,也暗含对这位来历不明、修为莫测的少年的某种谨慎。
自陨星废墟归来已有半月。
那日宇文护凌手持星陨铁走出秘境时,等候在外的端木磊激动得险些落泪。这块拳头大小、泛着暗银色星芒的铁石,不仅是炼制地阶以上兵器的绝佳材料,更代表着端木家在本次秘境试炼中拔得头筹。按照南疆几大势力的约定,端木家将获得未来三年陨星废墟三成的开采权,以及周边三条灵脉的优先使用权。
濒临绝境的家族,硬生生被这一块铁石续上了命脉。
端木磊当夜设宴,族中仅存的几位长老悉数出席。宴上,这位年近六旬、两鬓已染霜白的老家主起身举杯,向着静坐席末的宇文护凌深深一躬:“宇文少侠于我端木家,有再造之恩。此恩,端木全族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宇文护凌只是微微颔首,举杯饮尽。杯中是他不熟悉的佳酿,入喉辛辣,后味却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甜。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宴席上那些或感激、或好奇、或仍带疑虑的脸,最后落在主座旁那道明丽的身影上。
端木燕姿。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罗裙,裙摆绣着精致的银线缠枝莲,长发梳成时下南疆流行的飞仙髻,斜插一支碧玉簪。灯火映照下,少女的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既有世家女的矜贵,又藏不住那份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明媚灵动。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端木燕姿抬眼望来,四目相对间,她忽然展颜一笑。
那一笑,如春日骤临冰湖,猝不及防。
宇文护凌移开视线,心口处,沉寂许久的魔心竟微微悸动了一下。不是往日那种嗜血暴戾的躁动,而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震颤,仿佛某种沉寂的东西被那笑容的光亮短暂唤醒。
他蹙眉,暗中运转《静心禅》心法,将那一丝异样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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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后的日子,端木家开始忙碌重整旗鼓。得了秘境资源的分配权,家族原本凋零的产业终于有了喘息之机。端木磊亲自奔走,与几家尚有旧谊的商行重新接洽;族中子弟也一改往日颓靡,修炼愈发刻苦——宇文护凌在废墟中以天罡境逆压数位同阶、甚至越阶败敌的事迹,早已在年轻一辈中传开,成了某种无声的激励。
宇文护凌则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静竹轩内调息修炼。陨星废墟一战虽扬了名,却也彻底暴露在令狐家乃至其背后慕容莲月的视线中。他心知,暂时的平静之下,危机正在酝酿。提升实力,是眼下唯一紧要之事。
这一日午后,他刚完成一轮周天运转,将吞噬自九天雷域的雷罡之力彻底炼化,融入天罡境绝品巅峰的修为之中。周身隐约有细碎电弧跳跃,又迅速隐入皮肤之下。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宇文公子在吗?”是端木燕姿的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试探。
宇文护凌睁开眼,眼底一丝紫电雷芒一闪而逝。他起身,拂了拂并无灰尘的衣袍,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端木燕姿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个红木雕花食盒。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劲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少了几分宴席上的娇柔,多了几分飒爽英气。见门开,她眼睛一亮,嘴角自然扬起:“没打扰公子修炼吧?我见今日厨下做了些南疆特有的‘冰玉糕’,清甜不腻,还能辅助稳定心神,便想着给公子送些来尝尝。”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宇文护凌脸上,试图从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朗面容上找出些微反应。
宇文护凌目光扫过食盒,侧身让开:“有劳端木小姐。”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端木燕姿似乎早已习惯,也不介意,提着食盒走进屋内,熟稔地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摆在靠窗的竹案上。她动作轻盈,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与这间素净得几乎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公子总是这般闷在屋里修炼,也该偶尔松快些。”她一边摆弄点心,一边状似随意地说,“我们端木家后园新移栽了几株‘火霞兰’,这几日开得正好,傍晚时分霞光一照,可漂亮了。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
宇文护凌在竹案对面坐下,看了眼碟中晶莹剔透、隐约透着寒气的糕点,没有动。“多谢好意,近日修炼正在关口,恐无闲暇。”
又是拒绝。
端木燕姿摆放点心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抬头笑道:“修炼也不急于一时嘛。爹爹常说,张弛有道,方能长久。公子为我们端木家立下如此大功,却终日闭门不出,倒叫我们心中不安,总觉得怠慢了贵客。”
她这话说得巧妙,将邀约裹在了“待客之道”的外衣下,让人难以断然回绝。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了空师父确实也曾教导,修行并非一味苦熬,有时红尘历练、观花赏景,亦是炼心。他体内魔心虽暂时被雷罡与《静心禅》压制,但终究是隐患,过度紧绷或许反生弊端。
“……傍晚时分?”他终是开口。
端木燕姿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连连点头:“对,日落前后,那时景色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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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将天边云层染成金红与绛紫交织的瑰丽锦缎。
端木家后园占地颇广,引活水成溪,堆奇石为山,其间花木扶疏,曲径通幽。那几株火霞兰被特意安置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碗口大的花朵呈现出火焰般的渐变色,从花心的明黄到花瓣边缘的深红,在夕阳余晖的浸润下,果真如同燃烧的霞光,绚烂夺目。
宇文护凌与端木燕姿并肩走在花间小径上。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她则换回了鹅黄罗裙,步履轻盈,偶尔侧头与他说话时,发间簪子上的流苏轻轻摇晃。
“这火霞兰据说只生长在南疆与十万大山接壤的几处山谷,极难移植。爹爹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一位相熟的灵植夫那里换来这几株幼苗,又专门请人布置了聚灵暖阵,悉心照料了两年,今年才第一次开花。”端木燕姿指着那片绚烂,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好看吗?”
“嗯。”宇文护凌应了一声。花确实很美,生机勃勃,与无妄寺后山那些在冰雪罡风中顽强存活的苦寒植物截然不同。这种热烈绽放的美,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就像身边这位少女。
“公子似乎……不太喜欢说话?”端木燕姿偏头看他,夕阳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习惯使然。”
“是在寺里养成的习惯吗?”她好奇地问,“无妄寺……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听说那里很神秘,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山门。”
宇文护凌目光投向逐渐沉入远山的落日,眼前浮现出无妄寺终年不化的积雪、古朴肃穆的殿宇、以及五位师父或慈悲或严厉的面容。“一个……清静修行之地。”
“一定也很寂寞吧?”端木燕姿轻声说,“只有你和几位师父。”
寂寞?宇文护凌回想那五年。淬体时的剧痛,听禅时的空寂,练剑时的专注,研毒时的谨慎,摆阵时的推演,炼器时的炽热……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痛苦与成长交织,似乎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感受“寂寞”这种情绪。
“修行之人,无需在意这些。”他淡淡道。
“可修行之人也是人啊。”端木燕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美丽的眼眸里映着最后的霞光,亮得惊人,“会痛,会苦,也会……想要有人陪伴,不是吗?”
晚风拂过,带来火霞兰清冽的香气,也吹动了她颊边的碎发。少女仰着脸,眼神清澈而专注,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某种更深的情感,让宇文护凌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再次被轻轻拨动。
魔心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暖流试图涌出,却立刻被更庞大的冰冷与黑暗吞噬。灭门之夜的血色,心脏被剥离时的剧痛与绝望,石下万古魔心的森然低语……这些画面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端木小姐,”他后退半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端木燕姿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好。”
回静竹轩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夕阳彻底沉没,天边只余一线暗红,庭院里开始挂起照明的风灯。摇曳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