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宇文护凌送至静竹轩门口,端木燕姿忽然低声开口:“宇文公子,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忙,却总是一个人,好像把所有的东西都自己扛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端木家是知恩图报的,我……我们也愿意成为你可以信赖、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存在。”
她说得有些急,脸颊在朦胧灯光下泛起薄红。
宇文护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少女眼中那份真诚与热切,如此纯粹,如此灼人,几乎要烫伤他冰封的心防。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想要点头,想要接受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
但他不能。
他的路注定血腥遍布,荆棘丛生。他的身上背负着宇文世家三百余口的血仇,体内蛰伏着足以毁灭自身乃至波及旁人的魔心,前方更有令狐梦竹、慕容莲月乃至整个“求死咒”、“经仙咒”背后不知名的黑手。任何与他牵连过深的人,都可能被卷入这无底深渊,不得善终。
石铁牛是无妄寺的意外,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色,他不能再将更多的人拖进来。
“端木小姐的好意,宇文某心领。”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相助端木家,是为归还了空师父与端木家祖上的旧谊,亦是履行对赫连师父送还信物的承诺。此事已了,端木家不必再挂怀。待此间事了,我自会离去。”
他顿了顿,看向她骤然苍白的脸,最终还是将那句更绝情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夜凉,小姐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竹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少女瞬间盈满泪光的眼眸,也隔绝了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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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宇文护凌并未立刻回房。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头望向院中那方被竹影分割的狭小夜空。星辰渐次亮起,冷冷地俯瞰人间。
心口处,魔心跳动的节奏比平日稍快了些,带着一种烦躁的意味。他知道,那是方才被端木燕姿的话语和眼神触动的、属于“宇文护凌”这个身份原本该有的情感残余。属于那个七岁前备受宠爱、心思纯净的宇文家小少爷的情感。
“痴念。”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门外的少女,还是在警示自己。
情爱之于他,是比毒药更危险的东西。它会软化意志,扰乱判断,成为敌人可以利用的致命弱点。云鹤鬼姬曾一边调配着见血封喉的剧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过:“这世上最毒的啊,往往不是砒霜鹤顶红,而是人心里的那点贪、嗔、痴、念。它们能让人心甘情愿喝下毒药,还以为是蜜糖。”
他不能再尝“蜜糖”。他的命,早已与复仇和力量捆绑,容不下其他。
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点陌生的滞涩感强行驱散,宇文护凌走向院中石凳,准备继续晚课修行。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不是端木燕姿。她的脚步声更轻灵,而且,以她的骄傲,绝不会在被他明确拒绝后,还躲在门外哭泣。
宇文护凌神识微动,无声无息地掠至墙边,透过竹篱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不远处一丛茂盛的紫藤花架旁,蹲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端木家低级侍女常见的青色襦裙,肩膀微微耸动,正用手背拼命抹着眼睛。
是那个总是跟在端木燕姿身后,低眉顺眼、默默做事的侍女。宇文护凌记得,端木燕姿似乎唤她“依依”。
柳依依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她是奉命来寻小姐回去用晚膳的,却远远看到了小姐与宇文公子在火霞兰坡前交谈,然后小姐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开,躲到假山后默默垂泪。她不敢上前打扰,只能悄悄跟着,一路跟到了静竹轩外,又听到了宇文护凌那番冰冷决绝的话语。
她为小姐感到心疼难过。小姐是何等骄傲明媚的人儿,这些日子放下身段,处处体贴,却换来如此回应。同时,她心底又隐隐生出一种连自己都感到羞愧的理解——她竟觉得,宇文公子那样的人,合该是如此冷漠的。他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剑,锋芒内敛,却寒意逼人,太过靠近,只会被那寒气所伤。小姐那般炽热的感情,或许真的……不适合他。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第一次在正厅见到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深邃如渊的少年时,或许是在听说他于秘境中为家族夺得星陨铁时,又或许是每次看到他独自静坐、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时……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
那是一种与小姐截然不同的情感。没有炽热的憧憬,没有大胆的靠近,只有小心翼翼的观察,感同身受的怜惜,和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姿色寻常,与他云泥之别,这份心思注定见不得光,甚至有些可鄙——小姐待她不满,她却对小姐倾心的人生出妄念。
可情之一字,若能自控,又怎会古往今来困煞众生?
方才听到宇文护凌用那样冷的语气拒绝小姐,她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为小姐疼,也为自己那点卑微的奢望感到彻底的冰凉。他那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为任何人融化吧?
“谁在那里?”
清冷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柳依依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站起转身,却因蹲得太久腿脚发麻,一个踉跄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摔倒并未到来。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只是轻轻一带,便帮她稳住了身形。那手上传来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些凉,却让柳依依瞬间僵直了身体,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宇文护凌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惊慌失措、满脸泪痕的侍女。“是你。”
“公、公子恕罪!”柳依依慌忙低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是来寻小姐的,不慎惊扰了公子,奴婢这就走!”
她转身就想逃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她往那边去了。”宇文护凌却开口道,指向端木燕姿离开的方向。他看了柳依依一眼,少女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明明自己怕得发抖,刚才却在为别人哭泣。“去看看吧。”
柳依依怔住,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句话里,似乎又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缓和。
“多谢公子。”她匆匆一礼,提着裙摆,朝着他指的方向小跑而去,心却跳得飞快。他看见了?看见她偷听?看见她哭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知分寸、心思叵测的下人?
各种纷乱的念头充斥脑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宇文护凌看着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回廊尽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侍女……方才那眼神,复杂得有些奇怪。不仅有惧怕、慌乱,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类似于难过的情绪。
但他并未深想。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女罢了,与他何干?
转身回到院中,盘膝坐于石凳上,宇文护凌闭上双眼,开始运转《静心禅》。意识沉入丹田,那里,一黑一金两道轮海漩涡缓缓旋转,相互牵引又彼此排斥,中心处,那枚融合了万古魔心与混沌圣体残骸的奇异核心,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
将杂念摒除,将方才庭院内外的短暂波澜尽数压下。他的道路,注定孤独。而那些偶然投射而来的温暖光影,无论来自骄傲的世家小姐,还是卑微的沉默侍女,都不过是这条血色长路上,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
不可驻足,不可留恋。
夜色渐深,静竹轩内,唯有清冷的月光与少年周身隐约浮现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气息,无声流淌。
而在端木家另一处精致的闺阁内,端木燕姿伏在锦被上,泪水早已浸湿了一片。柳静静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劝慰:“小姐,您别哭了……宇文公子他,他或许只是性子冷,不是有意……”
“你不懂!”端木燕姿抬起泪眼,里面有不甘,有委屈,更有被彻底拒绝后的难堪与愤怒,“他就是块石头!不,他比石头还冷还硬!我这般对他,他竟……”
她说不下去,想起他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柳依依看着小姐伤心的模样,自己心里也堵得难受。她想起月光下那个扶住自己的、冰凉的手指,想起他最后那句“去看看吧”,语气里那丝几不可闻的缓和……也许,他并非全然无心,只是有更重要的东西背负着,无法回应?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又悄悄冒头,随即又被更深的罪恶感压了下去。她怎么能这么想?小姐正伤心呢。
“小姐,宇文公子来历神秘,修为高深,恐怕……恐怕真不是寻常人物。他的世界,也许和我们想的不一样。”柳依依斟酌着词句,轻声说,“您对他好,他未必不知,只是……或许有他的难处。”
端木燕姿哭声渐歇,她坐起身,用帕子狠狠擦了擦脸,眼中闪过一丝倔强:“难处?什么难处能让他这样对我?我端木燕姿哪里配不上他?论家世、论容貌、论天赋……他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他!”
话虽如此,但那股不甘的火焰却在她心底越烧越旺。她从未如此挫败,也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宇文护凌越是拒绝,越是冷漠,她反而越想靠近,越想弄清楚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究竟藏着什么。
“我不会放弃的。”她对着铜镜中眼睛红肿的自己,一字一句道,“端木燕姿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柳依依在一旁听着,心中却莫名一沉。小姐这执拗的性子,怕是会惹出更多事端。而那位宇文公子……她眼前又浮现出他冰冷疏离的模样,心底那丝怜惜与隐秘的悸动,在夜色中无声蔓延。
情愫暗生,如藤蔓缠绕,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改变了某些轨迹。只是身处其中的人,或懵然不觉,或刻意忽视,或飞蛾扑火。
夜还很长,而命运的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