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七日，魂魄已散，即便有九转回神丹，也未必能救活。”
“总要试试。”宇文护凌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救不活，我便去幽冥地府，把他的魂抢回来。”
孙济世沉默良久，忽然问道：“若我给你丹方，你拿什么交换？”
“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滴混沌精血，以及...”孙济世顿了顿，“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日药王谷若有灭门之祸，你需出手相助一次。”孙济世缓缓道，“不限敌人是谁，哪怕与天下正道为敌。”
这个条件，重得让林中隐藏的众长老都倒吸凉气。
宇文护凌却想都没想：“成交。”
孙济世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凌空抛给宇文护凌：“丹方在此。不过我要提醒你，九转回神丹需以‘九死还魂草’为主药，辅以八十一味千年灵药，炼制过程需七七四十九日，中途不可间断。而且...”
“而且什么？”
“炼丹之人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每七日滴入一滴心头血。”孙济世正色道，“四十九日后，炼丹者至少折损十年寿元，修为倒退一个小境界。你可想好了，找谁炼制？”
宇文护凌握住玉简，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我师父会炼。”
“云鹤鬼姬？”孙济世点点头，“若是她，倒真有七成把握。不过你要快，九死还魂草极其罕见，我药王谷中也只剩三株，其中两株未成熟，唯一成熟的那株...”
他指了指林中一株通体碧绿、叶片上有九道金纹的奇异小草：“就在那里。但要取它，需通过‘百草林’考验。此林乃药王谷祖师所设，内含无数阵法幻境，皇境修士入内，也难保全身而退。”
宇文护凌看向那株九死还魂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多谢。”
他将石铁牛的尸身轻轻放在林外，设下防护结界，然后一步踏入了百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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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世界，与外界截然不同。
第一步踏出，周围景色骤变。宇文护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之中，脚下是滚烫的熔岩，空中飞舞着火焰凝聚的毒蛇。
“火毒幻境。”他喃喃道。
魔心跳动，一股寒意从体内散发，所过之处火焰熄灭，熔岩凝固。他就这样一步步向前走，任凭火蛇撕咬，却连他的衣角都无法点燃。
第二步，景象再变。
这次是冰天雪地，寒风如刀，每一片雪花都蕴含剧毒，沾身即腐。宇文护凌运转魔气，在体表形成一层黑色薄膜，毒雪落在上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无法穿透。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百草林中的考验千变万化，有毒阵，有幻境，有机关，有守护兽。宇文护凌一路横推，魔心赋予他近乎无穷的魔气，混沌圣体让他百毒不侵，再加上五位师父传授的诸般技艺——纯如道人的剑意可破虚妄，青玄法师的阵道可解迷局，赫连流殇的炼器知识能识破机关...
三十步后，他来到了百草林深处。
这里没有幻境，只有一尊石像。
石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手持药杵，正是药王孙思邈的模样。石像前，那株九死还魂草静静生长，九道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年轻人。”石像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为何要取这株草？”
宇文护凌躬身一礼：“救兄弟。”
“救一人，而伤万千药草之灵，可值？”
“值。”
“若我要你留下一样东西交换，你可愿意？”
“愿意。”
石像沉默片刻：“留下你一半的寿元，可愿意？”
宇文护凌毫不犹豫：“愿意。”
“若我要你废去修为，从头修炼，可愿意？”
“愿意。”
“若我要你杀了至亲之人，用他的心头血浇灌此草，可愿意？”
这一次，宇文护凌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若真是如此，我会放弃此草，再去寻找他法救兄弟。有些底线，不能破。”
石像忽然笑了。
笑声中，石像表面出现裂痕，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真实的面容——竟与孙济世一模一样！
“分身？”宇文护凌瞳孔微缩。
“只是一缕神念寄托。”孙济世的分身微笑道，“刚才三个问题，你若都答愿意，我会立刻毁去九死还魂草，因为那说明你已入魔太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你还守着底线，很好。”
他伸手，轻轻摘下那株九死还魂草，递给宇文护凌。
“记住你的承诺。”
“晚辈铭记。”宇文护凌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当他转身离开百草林时，孙济世的分身在他身后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声叹息：“痴儿...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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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教总坛，炼药室。
云鹤鬼姬看着摆在面前的九死还魂草和八十一味千年灵药，又看看玉简中的丹方，最后看向盘坐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宇文护凌。
“你想好了？”她难得严肃，“炼制此丹，需四十九日不间断，每七日滴入一滴心头血。四十九日后，我至少要折损十年寿元，修为从王者境巅峰倒退到中品。”
“师父的损失，徒儿会十倍补偿。”宇文护凌低声道，“混沌精血可延寿，徒儿这里还有从北海之眼得到的混沌源气，可助师父突破皇境。”
云鹤鬼姬瞪了他一眼：“谁要你的补偿！我是问你，为了这个傻小子，值么？”
她指了指躺在寒玉床上的石铁牛。
“值。”宇文护凌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云鹤鬼姬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心疼：“臭小子，跟你那死鬼父亲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不再多说，开始处理药材。
炼药室内，药鼎升起，火焰燃烧。云鹤鬼姬双手如穿花蝴蝶，将一味味药材投入鼎中，时而以文火慢熬，时而以武火猛炼。她的神情专注无比，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宇文护凌坐在一旁护法，同时运转功法恢复元气。在黑风峡与令狐绝一战后，他又强闯药王谷，连战数场，早已是强弩之末。但此刻他不能倒，必须为师父护法到最后。
第一日，药香弥漫整个炼药室。
第七日，云鹤鬼姬划开胸口，引出一滴心头血，滴入药鼎。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但手法依旧稳定。
第十四日，第二滴心头血。
第二十一日，第三滴。
随着时间推移，云鹤鬼姬的气息越来越弱，原本乌黑的发丝间，竟出现了几根银白。王者境修士寿元五百，她今年不过一百七十岁，正值壮年，此刻却显出老态。
宇文护凌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法阻止。
他只能每天将自己的混沌灵力输入师父体内，为她续命，为她稳固修为。
第二十八日，药鼎开始震动，鼎盖缝隙中透出七彩霞光。这是丹药将成的征兆。
第三十五日，第四十二日...
第四十九日，黄昏。
炼药室内，药鼎震动如雷鸣，七彩霞光冲破屋顶，直冲天际。整个幽冥教总坛都被惊动，无数人抬头看向那道霞光，知道这是神丹将成的异象。
云鹤鬼姬盘坐在药鼎前，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白发已占了三分之一。但她眼中光芒依旧炽热，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开！”
她厉喝一声，一掌拍在药鼎上。
鼎盖冲天而起，九道金光从鼎中飞出，每一道金光中都包裹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晶莹、表面有九道丹纹的丹药！
九转回神丹，成！
云鹤鬼姬伸手一抓，将九枚丹药尽数收拢，装入玉瓶。做完这一切，她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宇文护凌连忙扶住她，将早已准备好的混沌精血和混沌源气渡入她体内。
“别管我...快去救那傻小子...”云鹤鬼姬虚弱道，“九转回神丹需在出炉后一炷香内服用...否则药效会流失...”
宇文护凌重重点头，将师父扶到一旁坐下，转身走向寒玉床。
他取出一枚九转回神丹，轻轻放入石铁牛口中，然后以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石铁牛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苍白的脸上浮现血色。胸口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碎裂的头骨也在“咔咔”声中重新拼接。
但这还不够。
宇文护凌知道，石铁牛已死七日，魂魄早已离体。九转回神丹只能修复肉身，无法召回魂魄。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这是了空大师教他的佛门秘法“招魂引”，需以施术者自身魂魄之力为引，沟通阴阳，寻回逝者之魂。
“铁牛...归来...”
宇文护凌轻声呼唤，眉心飞出一缕金色魂光，那是他的本命魂力。魂光穿透屋顶，飞向无尽虚空，在阴阳交界处寻找那个憨厚少年的残魂。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施术者就会魂飞魄散。但宇文护凌义无反顾。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
宇文护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眉心渗出血珠。他输出的魂力已经超过三分之一，若再找不到，不仅救不回石铁牛，自己也会遭受重创。
“铁牛...回来...”他的声音已经嘶哑。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虚空中，一点微弱的灵光忽然闪现。
那灵光飘飘荡荡，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在听到宇文护凌的呼唤后，它挣扎着，一点点朝着炼药室飞来。
是石铁牛的残魂！
宇文护凌精神一振，加大魂力输出，为那残魂指引方向。
终于，残魂飞回炼药室，没入石铁牛眉心。
寒玉床上，石铁牛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逐渐聚焦，最后定格在宇文护凌脸上。
“护...护凌哥...”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我...我没把情报送回去...”
宇文护凌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滑落。
他伸手揉了揉石铁牛的脑袋，就像当年在无妄寺时那样：“傻小子，情报早就送到了。你做得很好。”
石铁牛也笑了，憨憨的，一如从前。
炼药室门口，云鹤鬼姬看着这一幕，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她靠在墙上，低声喃喃：“傻徒弟...自己都站不稳了，还逞强...”
话没说完，宇文护凌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他太累了。连番大战，强闯药王谷，又以魂力招魂，早已耗尽所有心力。此刻见石铁牛醒来，心神一松，终于支撑不住。
“护凌哥！”石铁牛惊呼，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云鹤鬼姬叹了口气，挣扎着起身，将徒弟扶到一旁躺好。
她检查了一下宇文护凌的状况，眉头紧皱：“魂力损耗过半，灵力枯竭，本源有损...臭小子，你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
但她也知道，若换做是自己重要的人，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也罢...”云鹤鬼姬取出剩下的八枚九转回神丹，想了想，自己留下一枚，将另外七枚都喂给了宇文护凌。
这丹药本就是疗伤圣品，对魂魄损伤也有奇效。七枚丹药下去，宇文护凌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云鹤鬼姬又看了看石铁牛，将最后一枚丹药一分为二，半枚给他，半枚自己服下。
做完这一切，她盘坐下来，开始调息。
炼药室内，三个人，两个昏迷，一个调息。
月光从屋顶破开的洞中洒落，照在三人身上，宁静而安详。
窗外，鬼手李带着一众幽冥教长老默默守候。他们见证了这一切，心中对这位新教主的敬畏，不知不觉中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或许，跟着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主人，也不错。
至少，他不会在你倒下时，弃你于不顾。
这一夜，幽冥教总坛很安静。
但在南疆，在中州，在天下各处，风暴正在酝酿。
令狐家与慕容家已正式对幽冥教宣战，正道联盟也发出檄文，要剿灭这个“魔道新患”。
而宇文护凌在药王谷的所作所为，更是激怒了整个丹道界——强闯圣地，夺走镇谷丹方和神药，这在药王谷三千年历史上，是头一遭。
可以预见，当宇文护凌醒来时，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腥风血雨。
但至少此刻，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在他身边，石铁牛的呼吸均匀绵长，已无性命之忧。
云鹤鬼姬的修为虽然倒退，但有了混沌精血和混沌源气，破而后立，冲击皇境指日可待。
而宇文护凌自己，在经历了这一切后，王者境上品巅峰的修为彻底巩固，心境也在生死之间再次升华。
或许，当他醒来时，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境界——皇境，已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炼药室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这是一个难得的平静夜晚。
对宇文护凌来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