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瑶容之约
幽冥血海深处,血浪无声翻涌。
宇文护凌盘坐于一座由累累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之上,周身环绕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灰蒙蒙光晕。那光晕时而显化出神圣的金色符文,时而又扭曲成狰狞的魔纹——这是他新近铸就的“混沌魔域”雏形,皇境下品的标志。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皇境天劫,已过去三月有余。
三个月来,他闭关于幽冥教总坛最深处,借血海中沉淀万载的幽冥之气巩固境界,同时以《静心禅》心法反复锤炼心神。端木家的决裂、柳依依的离去,这些人事变迁如同淬火的冷水,让他心境在剧痛中愈发沉凝。
“教主。”
石铁牛粗犷的声音在祭坛下方响起。这位昔日的无妄寺杂役,如今已是幽冥教护法之一,一身黑铁重甲,背负两柄开山巨斧,魁梧身躯立在血海边缘,宛若一尊铁塔。
宇文护凌缓缓睁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闪而逝:“何事?”
“苗疆有人求见。”石铁牛瓮声瓮气道,“自称纳兰瑶容,说是教主的故人。”
“纳兰瑶容……”宇文护凌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那个在苗疆偶遇的圣女,身具纯净自然气息,曾在他魔心躁动时以一曲清心苗歌令他暂获安宁。自苗疆一别,已近两年。
“请她进来。”宇文护凌起身,灰袍无风自动,祭坛周围的血浪悄然退开三丈,露出湿漉漉的黑色岩地。
不多时,一袭青碧色苗装的女子踏着血浪分开的小径款款而来。她头戴银饰冠冕,颈间挂着繁复的图腾银项圈,裙摆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赤足行走间,足踝银铃发出清脆声响。
正是纳兰瑶容。
与两年前相比,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女稚气,多了几分圣女的庄重,但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如林间清泉。奇特的是,她所过之处,血腥污浊的幽冥气息竟自动退避,有淡淡草木清香弥散开来。
“宇文公子,别来无恙。”纳兰瑶容在祭坛前止步,微微欠身。
“纳兰圣女亲临幽冥血海,想必有要事。”宇文护凌走下祭坛,与她相对而立。他注意到,纳兰瑶容的气息比当年深厚许多,竟已至皇境下品门槛,苗疆传承果然不凡。
纳兰瑶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环视四周。血海翻涌,白骨浮沉,远处幽冥教众的身影在血雾中若隐若现,整个环境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阴邪之气。她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如今统御幽冥,威震南疆,只是这地方……终究不适合久居。”
“适合与否,不由己选。”宇文护凌语气平淡,“圣女此行,当不只是为了劝我搬家?”
纳兰瑶容正色道:“我来,是为了你身上的诅咒。”
宇文护凌眼神骤然一凝。
自无妄寺起,了空大师与云鹤鬼姬便曾探查过他体内异状,确认他身中两种上古奇咒:一是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直欲求死的“求死咒”;二是潜移默化侵蚀本源、阻断成道之路的“经仙咒”。这两种诅咒如附骨之疽,随他修为增长而愈发隐秘难察,若非他身怀混沌圣体与魔心双重异质,恐怕早已道基崩毁。
多年来,他遍寻古籍、多方探查,也只知这两种诅咒源于上古,具体解法却如雾里看花。如今纳兰瑶容主动提及,莫非……
“苗疆有线索?”宇文护凌声音低沉。
“不只是线索。”纳兰瑶容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朴的兽皮卷轴,展开后,上面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绘制着扭曲的图腾与文字,“这是我苗疆圣殿秘藏的《巫蛊源流考》,其中记载了上古时期一场波及诸天的大劫。”
她指向卷轴中段一幅图案:一尊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周身环绕混沌之气,但胸口处却被数道锁链般的纹路贯穿。锁链的尽头,连接着几个形态各异的符号。
“你看这被咒缚之人身周的纹路。”纳兰瑶容指尖轻点,“苗疆古巫文记载,这尊存在名为‘混沌祖灵’,是开天辟地之初诞生的先天圣灵之一,其体质特征与公子你所展现的混沌圣体有七分相似。而这些锁链纹路,经我族大祭司破译,正是‘求死’与‘经仙’二咒的原始形态!”
宇文护凌盯着那幅图,体内魔心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涌遍全身。他强压异样,沉声问:“这混沌祖灵后来如何?”
“被咒杀。”纳兰瑶容合上卷轴,神色凝重,“根据残篇记载,混沌祖灵遭数位大敌联手暗算,以这两种诅咒配合某种禁断大阵,将其本源生生剥离、炼化。祖灵陨落后,其残躯坠落大地,化为数处秘境,其中一处……”
她抬眼看向宇文护凌:“就在苗疆禁地,蛊神洞深处。”
“蛊神洞……”宇文护凌想起曾在幽冥教藏书楼看到过的只言片语。那是苗疆第一禁地,传说乃上古蛊神陨落所化,洞中遍布先天蛊虫与太古巫阵,便是苗疆大祭司也不敢轻入。
“所以,我身上的诅咒,与那混沌祖灵有关?”
“不止有关。”纳兰瑶容顿了顿,“我查阅圣殿所有秘典,结合这两年来暗中调查,得出一个推测——公子你,很可能是混沌祖灵某一缕真灵转世。而那些咒杀祖灵的势力,或许早已在无尽轮回中布下后手,凡身怀混沌圣体者,皆会受此二咒纠缠,直至道消身殒。”
话音落下,祭坛四周陷入死寂。
血海似乎也停止了翻涌,唯有纳兰瑶容足踝银铃的余音在空气中轻微震颤。
宇文护凌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难怪……难怪令狐梦竹与慕容莲月当年不惜灭我宇文全族,也要挖我心、剔我骨。她们背后,果然站着更古老的存在。”
他想起血月之夜,那两人动手时眼中并非单纯的贪婪,而是一种近乎仪式的狂热。如今想来,那场屠杀恐怕不只是为了掠夺圣体本源,更是在执行某种“咒杀传承”的仪式!
“公子明白就好。”纳兰瑶容轻声道,“这些年,诅咒是否发作愈发频繁?”
宇文护凌点头。自踏入皇境后,每月月圆之夜,心口便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剧痛难当,需以极寒之物镇压。而修行时,常感灵力运转至关键窍穴便莫名滞涩,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阻挡着前路——这正是“经仙咒”逐渐生效的征兆。
“蛊神洞中,或有破解之法。”纳兰瑶容直视他的眼睛,“我愿为公子引路。”
“为何帮我?”宇文护凌问得直白,“苗疆禁地,凶险万分。你身为圣女,当知擅入者九死一生。”
纳兰瑶容笑了,那笑容如初春融雪,清澈中带着一丝倔强:“两年前雷泽相遇,公子魔心躁动几近失控,却因我一句歌谣而恢复清明。那时我便知,公子的本性绝非外界传闻那般冷酷嗜杀。后来我暗中观察,见你统御幽冥却约束教众不得滥杀无辜,见你为救朋友勇闯药王谷,见你即便与端木家决裂也未曾伤及无辜族人……”
她向前一步,银铃轻响:“我信自己的眼睛。况且,若公子真是混沌祖灵转世,那这诅咒便不只是你一人的劫难。祖灵陨落时,其怨念与诅咒之力扩散,导致苗疆大地自古以来巫蛊横行、灾厄频发。若能解开此咒,或许也是解我苗疆万古困局之契机。”
宇文护凌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位苗疆圣女,看似温婉纯净,实则心有丘壑,胸怀一族兴衰。这般心性,难怪能在短短两年内触及皇境门槛。
“蛊神洞何时可入?”他不再多言。
“三月之后,乃是苗疆‘蛊神祭’大典,届时禁地外围巫阵会有周期性衰弱,是进入的最佳时机。”纳兰瑶容道,“不过在此之前,公子需做好万全准备。蛊神洞内的凶险,远超世人想象。据我族古老传言,洞中不仅有先天蛊虫、太古巫阵,更可能残留着当年咒杀祖灵者的后手布置。”
“我明白。”宇文护凌点头,“这三个月,我会继续巩固修为,并搜集一切关于蛊神洞的资料。”
“此外……”纳兰瑶容犹豫了一下,“公子入苗疆,需换个身份。如今你身为幽冥教主,又是正道通缉要犯,若以真面目进入苗疆,恐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我苗疆虽偏安一隅,但与中原诸宗亦有往来,令狐家与慕容家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此事易尔。”宇文护凌心念微动,身侧虚空一阵扭曲,竟走出一位与他容貌有七分相似、但气息纯正平和的青衫男子——正是他以“天道分身诀”炼制的混沌圣体分身!
分身朝纳兰瑶容拱手微笑:“在下凌宇,一介散修,久仰苗疆圣女大名。”
纳兰瑶容先是一惊,随即恍然:“这便是公子在那万古冰原所得的传承?果然神妙无双!分身气息纯正,毫无魔气,正是最合适的身份。”
宇文护凌本体则道:“这三个月,我会让分身随你先行前往苗疆,熟悉环境,探查情报。本体则需处理教中事务,并往北海一行。”
“北海?”
“戮天剑魂璃前日苏醒片刻,告知我北海之眼或有混沌圣体本源线索。”宇文护凌解释道,“既然诅咒源于祖灵,那么彻底了解圣体本源,或许能找到克制诅咒的关键。”
纳兰瑶容沉思片刻,点头道:“如此甚好,双线并进。三月后蛊神祭前,我们在苗疆圣殿汇合。”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联络方式、应对变故的预案等细节。不知不觉,日已西斜,血海被残阳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
临别时,纳兰瑶容忽然转身,从颈间取下一枚小巧的银质铃铛,递给宇文护凌:“这是我以本命蛊温养多年的‘清心铃’,内含一缕自然精灵气息。公子魔心若再躁动,摇动此铃,或可缓解。”
宇文护凌接过。铃铛触手温润,隐约能感知到其中蕴藏的蓬勃生机,与纳兰瑶容身上的气息同源。这显然是贴身重要之物。
“多谢。”他将铃铛郑重收起。
纳兰瑶容微微一笑,赤足轻点,身形如青鸟般飘然而起,足踝银铃串成一片清音,转眼便消失在血海外围的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