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救命!放开我!他不是张师兄了!”
“书!那些书……书页在动!字……字爬出来了!”
几声尖得变调的惨叫,混着桌椅砸烂、东西摔碎的刺耳动静,跟平地炸雷似的,猛地从学宫深处传过来。
是藏书阁那边。
那地方一向安静,堆的都是书卷竹简,这会儿却闹出这么大动静。
那喊声里的恐惧,透心凉,一下子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祈祷声、呻吟声和忙碌声。
所有人的心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了,气都喘不匀。
几个穿青色学子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藏书阁那扇厚木门里逃出来。
他们脸白得跟死人一样,眼神空洞洞的,全是吓疯了的样儿,袍子被扯破了,上面沾满了墨汁和些说不清的脏东西。
“不好了!出大事了!”
里头一个年纪大点的学子,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叉了。
“阁里……阁里好多书,竹简!它们自个儿在冒黑气!像……像是着了,可又没有火!”
“张师兄!张师兄他刚才就是好奇,拿了卷新收来的《山野异闻杂记》翻翻,才看了几行……人突然就定住了,然后……然后他开始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接着……接着就扑向李师弟,张嘴就咬啊!”
另一个学子满脸鼻涕眼泪,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指着藏书阁大门,好像里头蹲着吃人心的妖怪。
“他眼睛……全变成死灰色了!眼白都没了!嘴里还叽里咕噜念叨些根本听不懂的鬼话!我们好几个人上去都按不住他!”
藏书阁?
书冒黑气?
看了书就发疯?
这几个词儿拼到一块,让所有听见的人,从骨头缝里冒出一股寒气,比刚才直面尸傀还让人发毛。
尸傀好歹看得见,摸得着,能用刀砍。
可书……文字……学问……
这些东西要是也能染上那“脏东西”,怎么防?难道连想事儿、看书、往下传学问,都不行了?
一种对完全没碰过、想都不敢想的玩意的恐惧,悄悄在人堆里漫开了。
几乎就在这乱子传来的同一刻!
“嗡……”
一直贴在黎姜腰间、安安静静的那块碧玉佩——嬴昭走之前特意给她、用来紧急联系的传讯法器——突然烫得吓人!
那热劲儿不是烧皮肉的火烫,是种怪异的、直接往心里钻的悸动,好像有十万火急的念头正拼命想传过来。
黎姜脸色一变,立刻定神,把一丝细微的巫力送进玉佩。
紧接着,嬴昭那熟悉的、这会儿却带着从没有过的急迫和冰冷的声音,好像穿过老远的距离和重重的灰雾,直接在她心底响起来,每个字都敲在她魂儿上:
“黎姜,听好。”
“污染的核心根子大概摸到了,跟‘鬼谷残页’有关,详细情况过后再说。”
“现在,我需要你和夏无且太医令,马上核实一件顶顶要紧、可能关系全城死活的事——”
嬴昭的声音顿了一下,好像也在压着心里的惊怒。
“如果,那污染源真能通过雾气,搜集咱们净化手段的情报,然后调整、进化……”
“那它,是不是也一样能通过被污染的‘东西’——比如书、竹简、绢帛,甚至是上面写的‘字’和‘学问’本身——当桥,直接往碰过、读过的人脑子里、魂儿里,灌那种脏东西,传染开来?”
“我要最内行的判断,越快越好!”
传讯到这儿,咔哒就断了。
可话里那股惊人的猜测和急迫,像腊月最冷的北风,瞬间把黎姜从手脚到心尖都冻僵了。
通过“学问”传污染?!
这早不是简单的尸变或者瘟疫了!
这是冲人活着的根子、冲人脑子里那点智慧火苗来的,是想连根都给刨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夏无且。
几乎同时,夏无且那双布满疲惫却依旧透亮的眼睛,也震惊地看向了黎姜手里的玉佩,看向了藏书阁方向,最后和黎姜的眼神狠狠撞在了一块。
啥也不用说。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好像脚下突然裂开万丈深渊的惊骇和悚然!
夏无且的嘴唇甚至哆嗦了一下,这位见多了生死、什么风浪都经过的老太医令,这会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他比黎姜更明白,要是嬴昭猜对了,那意味着啥!
那意味着,这场灾的吓人程度,得翻着跟头往上窜!
意味着最安稳的窝里可能自己先烂了,最信得过的同伴可能看着看着书就变了个人,文明的根子自己反倒成了散播疯病的温床!
意味着人活在这世上、跟畜生不一样的那点“明白劲儿”和“学问”,会反过来变成勒死自己的绳子!
“告……告诉殿下!”
夏无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后怕,有点发颤,但他马上强迫自己稳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打的决绝。
“老夫这就亲自带人,去查藏书阁!所有今晚当班的、还有最近可能碰过阁里书卷的,特别是新收进来、或者来路不明的竹简,一个不落,全得隔开查!”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几个同样一脸骇然的医家博士和得力徒弟,厉声下令。
“把库房里所有‘清心守神符’、‘明心见性散’都调出来!先紧着所有文书、博士、学子用!马上在学宫里头再划一片隔离区,藏书阁出来的人,没经过三道检查,谁也不许跟救治区的人接触!”
“所有觉着可能被污染了的书、竹简、笔墨,立刻封进铅盒,贴上隔绝符咒!没有殿下或者我的手令,谁都不许靠近,更不许试着看或者烧!乱烧可能引出想不到的祸事!”
一连串命令跟下雨似的砸下来,显出一位老练太医令在要命关头的干脆和担当。
下完令,夏无且才转回头,看向黎姜,或者说,看向她手里的玉佩。
他深吸一口气,用近乎吼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分量却重得压死人:
“还有!请殿下一定、千万、绝对要小心!”
“一个能搞出这么复杂、这么有准头、还会学,甚至可能懂拿‘学问’当刀使的污染源……”
夏无且的老眼里,闪着沉甸甸的光。
“它后头,肯定有个脑子极好、懂人心里怕啥、说不定连怎么毁人根基都门儿清的‘玩意儿’,在直接摆弄、在冷眼看、在一步一步下套!”
“那绝不是没脑子的天灾!那是个……有想头的‘猎手’!”